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而此刻,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身粗布棉裙、面容普通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的年昭月,正透过简陋窗棂的缝隙,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燃着一点历经磨砺后、更加坚定的星火。
她回来了。
带着玉门关的秘密,带着对“青蚨”更深的认知,也带着与虎谋皮、更进一步的决定。
京城的棋局,该轮到她了。
渊王府暗中的搜寻悄无声息地展开,但年昭月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京城这片汪洋,再无踪迹。
宗暻渊面上不显,处理政务、参与朝会,一切如常。只是书房内的灯火,往往燃至深夜。他在等,等那个用沙棘果宣告回归的女人,下一步的动作。
他没有等太久。
七日后,宫中传出旨意,为安抚玉门关受惊的使团、彰显天恩,特在琼林苑设宴,犒赏有功之臣,亦为副使张铭接风洗尘。这等宴会,渊王自然在邀之列。
琼林苑内,雪覆琼枝,梅香暗浮。宴开百席,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玉门关幸存的有功人员皆得封赏,陆铮因护驾有功,擢升为禁军校尉,赏赐颇丰。他穿着一身新赐的武官服,英挺之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目光偶尔扫过席间,似在寻找什么。
宗暻渊坐于亲王席次,冷眼旁观。他看到陆铮的神色,心中冷笑。这位埋藏颇深的暗桩,似乎也对那个“失踪”的女官,存着别样心思。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忽然,苑门值守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高高响起:
“永嘉侯府二小姐——到!”
这一声,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喧闹的琼林苑静了一静!
永嘉侯府二小姐?那个不是早已“暴病而亡”,后来又卷入“弑母”风波、已然身败名裂的年昭月?!她怎么敢来?!她怎么还能来?!
所有目光,惊疑、错愕、鄙夷、探究,齐刷刷射向苑门方向。
只见风雪之中,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步入。
她没有穿华丽的命妇服饰,亦非官袍,只着一身素净至极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半旧青狐斗篷,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却洗尽了往日怯懦,眉眼间一片沉静如水,仿佛周遭所有喧嚣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一步步走来,步履从容,径直穿过惊愕的人群,来到御座之下,屈膝跪倒,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女年昭月,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眯着眼,打量着下方跪着的女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年氏?你……不是早已……”
“回陛下,”年昭月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女此前蒙受不白之冤,幸赖陛下圣明,渊王殿下秉公处置,还臣女清白。后臣女因奉旨前往玉门关,恰逢使团遇险,混乱中与队伍失散,历经波折,方得返京。闻听陛下于此设宴,犒赏功臣,臣女斗胆前来,一为叩谢陛下与殿下恩典,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铁青、几乎捏碎酒杯的宸王宗明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二来,臣女于玉门关乱局之中,侥幸获得些许证物,或可佐证,当日构陷臣女‘弑母’之幕后主使,与玉门关守将赵怀安勾结外族、劫杀使团之元凶,乃系出同源!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女当众呈上证物,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她不仅回来了,还带着能指向宸王的证物?!要在这琼林苑御宴之上,当着百官宗室的面,撕破脸皮?!
宗明宸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年昭月!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
“宸王兄何必动怒?”宗暻渊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冰刃般扫过宗明宸,“年司记既然敢在御前陈情,想必有所凭据。父皇圣驾在此,是非曲直,一听便知。皇兄如此急切阻拦,莫非……心虚不成?”
“你!”宗明宸气结。
龙椅上的皇帝,浑浊的目光在年昭月、宗暻渊、宗明宸三人之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年昭月身上,带着帝王的审视与威压:“你有何证物?”
年昭月自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棉布包裹的小包,双手呈上:“此乃臣女在玉门关乱局中,自一名垂死刺客身上所得。内有与宸王府上往来之密信残片,以及……一枚刻有特殊标记的令牌。”
内侍接过,小心翼翼呈递御前。
皇帝打开布包,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那密信字迹虽经涂改烧灼,但某些用语习惯难以完全掩饰;而那令牌,更是内廷制式,非皇子亲王不可得!
宗明宸看到那令牌,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父皇!这是构陷!定是有人仿造令牌,欲嫁祸儿臣!”他急声辩解。
“构陷?”年昭月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直刺宗明宸,“敢问宸王殿下,若非殿下授意,永嘉侯府何以敢以‘弑母’重罪构陷于我?若非殿下支持,赵怀安何以敢在玉门关擅动兵戈,劫杀朝廷使团?臣女人微言轻,性命如草芥,但殿下如此赶尽杀绝,莫非只因臣女侥幸,窥见了殿下与‘青蚨’往来的些许蛛丝马迹?!”
“青蚨”二字一出,知晓内情的一些重臣顿时色变!
宗暻渊端起酒杯,掩去唇角一抹冰冷的笑意。很好,她果然抓住了最关键的东西,而且选择在了最恰当的时机,发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放肆!”宗明宸勃然大怒,几乎要冲上前去。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疲惫。他死死盯着那令牌和信笺残片,又看向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宗明宸,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背脊挺直、不卑不亢的年昭月身上。
琼林苑内,鸦雀无声,唯有风雪掠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朝堂格局,恐怕要彻底改变了。
而掀起这场风暴中心的年昭月,依旧安静地跪在那里,如同风雪中一枝孤绝的寒梅。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琼林苑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