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北洲军粮案、黑水隘、巴图背后的走私网络……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西北方向!他要派人去那边,而这个人选……
她抬起头,看向宗暻渊冷硬的侧脸。
他会让她去吗?经过公堂一役,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忠诚,但也彻底暴露在了各方视线之下。此时离开京城,前往遥远的、局势复杂的西北,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宗暻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那眼神深处,是评估,是权衡,也是一种冷酷的期待。
“年司记,”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可敢替本王,去这龙潭虎穴走一遭?”
她迎着宗暻渊那评估猎物般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敢”或“不敢”。
她缓缓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殿下欲遣臣女随行,所图为何?是明面上的互市与剿匪,还是借此机会,探查北洲军粮案延伸至西域的线索?抑或是,另有所谋?”
她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务核心,才能判断风险与可行性。
宗暻渊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很好,她没有盲目应承,而是在衡量,在思考,这正是他需要的。
“使团明面上的事务,自有正副使操心。”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地图,指尖在玉门关与北洲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线,“本王要你做的,是眼睛,是耳朵。看清楚西域诸国与北洲那些蠹虫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连。听明白,那些经由西北流入流出的银钱、兵甲、乃至消息,最终都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巴图背后的线断了,但网还在。这张网,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也更隐蔽。”
年昭月明白了。她是去刺探情报的暗桩,目标直指那可能存在的、横跨北洲与西域的庞大利益网络。这确实危险,但正如宗暻渊所说,她已无退路。而且,这何尝不是她真正踏入权力核心、积累资本的绝佳机会?
“臣女需要什么?”她再次抬头,眼神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身份,本王会为你安排。使团随行文书,负责记录沿途风土人情,归档往来文书。”宗暻渊道,“至于其他的……朔风会给你一份名单,上面有一些或许能用得上的人。但记住,西域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那些人,未必全然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最重要的,是靠你自己。活着,把有用的消息带回来。”
活着带回来。这便是他唯一的,也是最苛刻的要求。
“臣女,领命。”年昭月深深一揖。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三日后卯时,朱雀门外,使团集结。”宗暻渊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为一句冰冷的叮嘱,“别死在路上。”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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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年昭月的生活节奏快得惊人。
朔风果然送来了一份加密的名单和一小袋用于应急的金叶子与碎银。名单上的人名旁标注着简短的背景和可能的联络方式,分布在玉门关内外及几个主要的西域邦国。她将名单反复记忆后,便依言销毁。
她向别院那位老者告假,老者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本薄薄的、关于西域诸国风俗禁忌及简单番语的册子,便不再多言。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宗暻渊特许她进入的、王府内部的一间小藏书阁里。那里存放着不少关于西域地理、历史、部族分布的书籍和舆图,甚至还有一些前朝使臣留下的残缺笔记。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可能用到的知识,将玉门关周边的地形、主要邦国的权力结构、各部族间的恩怨情仇强行刻入脑海。
宗暻渊没有再传召她,仿佛已将此事完全交托。
出发前夜,年昭月独自在院中整理行装。除了必要的文书、银钱和那本西域册子,她只带了几套便于行动的换洗衣物,以及始终贴身藏好的“残月”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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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卯时,朱雀门外。
皇家使团的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护卫甲胄鲜明。正使是礼部一位年迈持重的侍郎,副使则是一位颇有干练之名的鸿胪寺少卿。
年昭月穿着一身低调的青色官服,背着简单的行囊,默默站在属于文书属员的队伍末尾,毫不起眼。
她目光扫过使团队伍,看到了护卫的将领,看到了负责翻译的通事,也看到了几个气度不凡、似乎是随行商贾模样的人。朔风给的名单上,并没有这些人的名字。
宗暻渊没有来送行,甚至没有只言片语。
号角长鸣,使团开拔。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队伍缓缓驶出高大的朱雀门,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渐渐抛在身后。
年昭月坐在分配给文书的、略显颠簸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皇城。
玉门关,西域……
她来了。
而此刻,渊王府最高处的望楼上,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远远望着使团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
朔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都安排好了?”宗暻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们的人会暗中跟随,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朔风回道。
宗暻渊沉默片刻,缓缓道:“看着她。本王倒要瞧瞧,这把刀,离了鞘,能飞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