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关换鞋时,闻含樱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他脸上的淤青,心发了慌,眉头蹙在一起,快步走过来问他:“受伤了?怎么回事?”
“没事儿妈,门口不小心摔的。”
见人找了个这么草率的借口搪塞自己,闻含樱脸色变得难看,“我之前有没有教过你,不可以骗人。”
“老实说,谁干的?”
闻煊眼神闪烁,迟疑片刻,才答:“江南添。”
得到答案后,闻含樱也没继续追着不放,转而说:“妈妈不问你原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闻煊垂着眼皮看着脚下,他还是不想说,而后转移话题,告诉了她另一个好消息:“妈,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准备月底见过小迩父母后,跟她订婚。”
闻含樱震惊又欣喜,眼睛亮起来:“真的啊?”
“小迩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闻煊点头嗯着,随后面无表情地进看了洗手间去处理脸上的伤口。
凉爽的水打在脸上,他清醒了不少,眼中涌着一点东西,不知是泪还是水。
唇角的刺痛警醒着他刚刚和江南添的对峙,他不敢想自己所做的一切被钟遐迩知道以后会是什么下场。
但他又在奢望,如果那时钟遐迩在身旁,她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如果见到他受伤,她会不会和往常一样,一边笑着说他幼稚,再一边心疼地流眼泪,轻轻帮他抹药?
她那么好那么好,他又怎么敢辜负她?
夜里他失眠得睡不着,躺在床上抱着那本《记忆胶囊》翻来覆去地想,书里夹着钟遐迩送给他的那个书签。
绿色竹叶与书的蓝色封面放在一起有些突兀。
可他却自以为是,固执己见,觉得这两个物品特别搭特别适合放在一起。
就像他和她一样。
*
日子一天天过去,光阴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月底。
这天是春日里常有的大晴天,温度却超越往日十多度,直逼夏季而去,只是在阳光下坐着喝了几口茶水便感觉到额上冒汗。
为此钟遐迩特意换下身上的居家服,穿了件黑色修身吊带才下楼。怕被晒黑,她又在吊带外穿了件薄薄的衬衫,衣衫长度刚好盖住身下白得发亮的醋酸半身裙。
钟遐迩下到一楼车库,检查完礼物完好无损后,兴致勃勃地驾车出门。
礼物是一些补品和烟酒,早在半月前她就跟闻煊提前选好了礼物,约好今天上完课后一起去医院看望何叔叔,今天再去水果店买些水果就足够了。
她哼着歌启动车子,缓慢开出去,哪知车还没开出大院,迎面便来了辆黑色奔驰GLS堵住她的前路。
仔细一看车牌号,很眼熟。
直到看见驾驶位上一身白衬衣正襟危坐的男人,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江南添的车。
她不想理他,右打方向绕到他侧面想离开,哪知对方不依不饶,在她踩油门扬长而去之前突然后退,别住了前路。
突如其来的车身停在眼前,钟遐迩被吓得一激灵。
脚下一用力急踩刹车去避让,刺耳的噪音回旋在半空。
惊吓还未缓解,便见对方又后退几步,硬生生横过整个车身把宽阔的大路占满。
无路可走,钟遐迩忍无可忍,停下车找到对方车前,猛拍他的玻璃,大声质问他发什么神经。
不知是谁惹到江南添,玻璃车窗摇下来他还板着个脸,见钟遐迩来了,便直接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她面前,
他开口便问:“你跟闻煊在一起了?”
钟遐迩眼皮跳了下,抬眼直视他,等他下一句话。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钟遐迩还以为他又来纠缠自己关于婚事的事,不想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话毕她扬起头,皮笑肉不笑,“我早就知道,我也不在乎。”
“如果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江南添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差点将她扯倒,他语气急冲冲的:“你听我说小迩,你听我说!”
“他对你不是真心的,他接近你就是想利用你来报复我,你别信他!”
手腕传来一股生疼,钟遐迩倔强地瞪他,眼睛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水光,“不信他难道信你?”
冷冽又疏远的眼神让江南添心底猛地一阵钝痛,仿佛被凌迟成无数块,他认命般点了点头,“好,你不信。”
“那我给你听个东西你就明白了……”
几分钟后,录音播放出来,字字句句涌入耳中,钟遐迩不耐烦的眸子逐渐转为震惊,最后直接抢过江南添的手机听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添承认自己的做法不光明磊落,但他别无他法。
从小一起长大,钟遐迩什么性子他了解,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所以他那天在见闻煊之前就早有准备点开手机录音,把闻煊真实丑陋的嘴脸全部录了下来。
他也是在赌,赌闻煊那死要面子,爱跟自己争个输赢的人一定会说出他想要听的话。
在何宏天那里听到消息说他们今天就会商量订婚事宜,所以他得到闻煊的录音后,没直接来找钟遐迩坦白。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忍,忍到这一天到来,因为他知道,爱够深恨才能刻骨铭心,这段感情才能彻底瓦解。
*
听完录音后,钟遐迩很生气,气到有点胃疼。
但她不想让江南添看了笑话,所以面上装作无所谓,把人从家里赶走后独自驾车去找闻煊。
心里很难受,鼻头止不住的酸涩,她一路上眼底始终悬着半滴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没给闻煊打电话问为什么,也不想打,她没有完全信任江南添,也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清才好。
驾车到闻煊小区门口后,她没下车,发消息等人出来。
五分钟后,一袭黑色夹克衫的闻煊出现在小区门口,衣服很正式,从头到脚都打扮得妥帖精练,想必是花了心思的。
钟遐迩看着他迎着落日笑得灿烂,一坐上车就俯身过来亲她,她向右偏头躲开他的亲密。
闻煊被拒绝得手足无措,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钟遐迩,眼神似乎在问她怎么了为什么。
钟遐迩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打开和江南添的微信聊天框,盯着不久前他发来的那条语音,按下播放键。
男人清澈的声音回荡在车内:你得不到的东西,我唾手可得。
说实话,跟她睡,真的很爽。
唾手可得,真的很爽。
空气停滞了几秒,此刻倒真有种静止的错觉。
心碎无声却震耳欲聋。
在钟遐迩手机中听到自己声音的那一刻,闻煊有些坐立难安。他想解释却发现到嘴的话没法说出口,脚底漫延出一种无力感。
他害怕,他胆怯,他没有勇气解释,也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他这一系列反应,钟遐迩忽然就有了答案。
她眼底蒙上一层薄冰,冷冷望着他,像是在看什么难以启齿的人,捏着手机的手颤抖到无法抓紧,声音哽塞:“闻煊,我要你告诉我,说话的人不是你。”
对上她泛着水光的眼睛和红到滴血的鼻尖,闻煊胸腔闷闷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要你告诉我,是或不是?”
闻煊无力抗争,认命点头,闭眼承认了:“是。”
他承认了。
他居然敢这样承认了?
钟遐迩心灰意冷,泪珠一滴滴顺着脸颊滑到脖颈,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中男人朝她伸过一只手,钟遐迩下意识就别过头躲开了他。
明明已经心痛到要死,偏偏她还想要点面子,便故作坚强,放狠话道:“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请你下车离开。”
先前那种再也见不到钟遐迩的心慌又一次降临到他身上,此刻的恐惧不亚于在他得知母亲重病可能要失去她的那瞬间。
闻煊不依不舍地俯身过去拉着她的手,低下头卑微开口:“对不起。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几分钟,几分钟就行。”
再转过头来,钟遐迩光洁的脸已经被泪水浸透,羽睫上挂着的泪,随着她眨眼,滚烫的泪珠掉到男人手上,她挣脱开束缚,迎上他的目光,“解释什么?”
“解释你从一开始靠近我就是因为要报复江南添么?还是解释你对我这些好,是因为早打定主意要拿下我,用我当战利品去向江南添炫耀?”
“闻煊。我特别想问,你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的店?咖啡馆?还是更早?”
直到刚刚被江南添发来咖啡馆转让证明她才知道,原来他以为勤工俭学的青涩大学生,早就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馆,那些他骗自己找朋友借钱,也是变卖了咖啡馆换来的钱。
而自己心心念念找了很多次无果的服务生,也是他。
谎话被揭穿,童话转为现实,一切都在往闻煊不曾想过的方向走去,情况恶劣难以应对。
闻煊开始内疚、恐慌,怕钟遐迩抛弃自己,只是一直呢喃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触你确实是为了报复他,可现在我完全不那么想了,我是真的爱你,你能不能信我这一次?”
钟遐迩此刻显得异常冷静,一腔热血付出的真心到头来只是对方用来报复人的筹码,颠覆了以往她对人性本善良的认知。
她苦笑着看他,一只手擦掉眼角的泪,假装无所谓,“你谎话连篇,我还能信你吗?”
闻煊欲言又止:“我……”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蓦地响起,打破二人僵持不下的窘境。
钟遐迩冷脸坐在一边沉默着,闻煊看着屏幕上“未知来电”几个字皱起眉头,接了电话,不耐烦地开了免提:“请问是闻女士家属么?她在南路出了车祸,麻烦你来医院一趟……”
后面说的什么,闻煊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直至对方挂了电话,闻煊依旧没清醒,脑子早已乱作一团,嗡嗡作响。
“闻煊!闻煊!”钟遐迩听到肇事司机已经弃车逃跑,震惊愤怒了片刻,而后目光转向副驾驶的闻煊,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神,而后她边启动车子边问:“怎么回事?阿姨没在家?”
“今天超市打折,她知道我们晚上要回来吃饭,所以特意出去买点菜。怎、怎么会这样?”
闻煊难以置信,愣在那像个木头人。
明明出去时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车祸?
事发地点还是南路。
南路,可南路有什么?
他眼睛一亮,猛然想起江氏集团的荣达酒店就在南路。
后来他一路上没再开口,眼神没了光,心慌胸闷,祈祷着母亲千万不要有事。
心里一边在痛苦挣扎,一边理智地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他根本不信这是什么意外,心里烦闷至极,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他做的!”
听这强硬的语气,钟遐迩疑惑,可一对上他愤恨的眼,便猜到闻煊口中的“他”是谁。
她皱着眉头问道:“你有证据吗?”
能证明是江南添做的证据。
光天化日,钟遐迩不认为江南添会有只手遮天的本领,蠢到去杀人,所以也不想闻煊再被仇恨蒙蔽双眼,便安慰他道:“或许这就是个意外呢,闻煊你要理智一点,调查好证据再下结论,要把你的聪明头脑用在对的地方。”
“我不信,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意外。”
钟遐迩无奈叹了口气,想起他母亲对自己的好,便先把闻煊利用自己的事情抛在脑后,反而先解决闻煊的烦恼。
余光看着闻煊,语气柔和下来:“我先陪你去医院看看阿姨,我们再说其他的,好吗?”
急忙赶到医院后,在急救室外等了病人五个小时,最终却得到医生一句尽力了,以后要看病人自己的造化,有可能某一天会醒,也有可能后半辈子都醒不过来直至老去、死去。
消息仿佛晴天霹雳,让闻煊本就残破不堪的心更加摇摇欲坠,碎成一块块的。
他想不通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那么倒霉,为什么不被上天眷顾,又为什么让他在本该高兴的一天,要失去两个在乎的人。
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后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钟遐迩也一样难受,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太悲伤,她还要安慰好最伤心的闻煊。
许是看穿他藏在眼皮底下的脆弱,她也不再去计较那些情情爱爱,只是默默站在他身边,轻言轻语地跟他说:“坚强点,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病人转到重症监护室时,闻煊从主治医生那里得到一个闻含樱出事时手中紧紧抓着的东西,他捏着东西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东西的主人是谁。
意外来得突然,钟遐迩给何叔叔打了电话延后见面时间,然后二人一起在医院从傍晚守到凌晨。
冰冷的夜,昏暗的走廊,二人依偎在一处公共座椅上。
钟遐迩熬到凌晨快天亮时,终于熬不住,累得想要睡着时,闻煊突然开口:“你能约江南添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我想和他谈谈。”
钟遐迩不知道他要见江南添做什么,盯着他的双眼有点戒备。
最后换来对方一句:“不做别的,只是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