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日,她都快忘记左殊礼长什么样了,待见到他时,不知他会不会生她的气。
她总是惹他生气,好在……她能永远陪着他了。
倏地,门扉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她蓦然回首,朦胧中,一个人向她急速奔来。
左殊恩派来的人,来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那人两步跨到她眼前,她望着那张脸,蓦地自嘲一笑。
鹤老先生这迷幻人心的药真好啊,她又看见这张迷惑了她半辈子的脸。
死前,又能做一场美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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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皇遇刺,死于周国湖光公主姜央之手,举国震惊。
齐人痛恨姜央,欲要寻她尸身凌迟鞭尸,然而翻遍整个陵城都未能找见她的尸首。
齐国痛斥周国阴险狡诈不仁不义,群臣对周国口诛笔伐并要宣战时,周国已联合中岳国,再次向齐国发兵。
这一次起兵,声势更为浩大,且有势不可挡之态,不过三日便夺下失去的三城,进而直攻齐国。齐国慌乱之下让年仅十岁的太子匆忙登基,可齐国这名太子与齐皇不同,懦弱无能,没有主见,无力掌控齐国这只大船。
不过短短两个月,齐国已痛失小半座江山。
然而,更令西朝震惊的是,传闻中死在乱箭之下的周国上将军左殊礼,忽然现身于两军阵前。
左殊礼的死而复生,打得齐国措手不及,更令整个周军士气大振。
只可惜上将军重伤未愈,在攻下三城后退出前线,留守后方。
他领着一只左部军折返西京,黑甲军队里拥护着一枚巨大棺椁。
齐人遍寻不见的湖光公主尸身,不知何时落回周国手中,左殊礼带着湖光公主,扶灵回京。
湖光公主以身犯险刺杀齐皇,由此扭转周军颓势,加之曾经她跳下城墙以身救母,世人赞她心怀大义,为她举国哀悼。
在棺椁入城的那一刻,满城纸钱纷纷扬扬而下,西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街道两侧,妇孺掩面哭泣,男子垂首静默,周国人为这位曾经的燕国公主,献上沉重的哀思。
而棺椁前方,马背上那人面上一片死寂,脸色苍白,墨蓝色的眼中暗淡无光。
一路行到周国皇宫,左殊恩站在阶上,看着下方失而复得的弟弟,满心喟叹。
他亲自迎他下马,暖声道了一句:“你回来了。”
左殊礼一身风霜,消瘦的面庞不复清俊,眼中不见光彩。他回视着自己的兄长,嘴唇嗫嚅几许,最终只“嗯”了一声。
左殊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具沉重的黑木棺椁,脸上闪过一丝哀伤,“朕会厚葬湖光公主。”
左殊礼什么都没说,直到两人相携而入,身旁再无他人时,才淡然道:“待拿下齐国,我会交出左部军,余毒未清,我已不适合常年征战,阿兄就让我当个闲散王爷吧。”
左殊恩面上只怔愣了一瞬,随即应声,“好,阿兄允你。”
兄弟二人再见,一时无言,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该问他如何活过来的,还是该问姜央如何死去了。
世事无常,原以为故去的人站在身前,而本该护得周全的人却客死他乡。
左殊礼沉默地坐在细席上,俊美的面容上残留着一丝病弱,更多的深深的厌倦。
姜央的逝去刮下了他那身矜贵傲然的皮囊,此时只是一个颓唐无力的郁卒之人。
左殊恩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从母妃自缢而亡殿室里走出,满目萧索破败没了灵魂的躯壳。
“所以姜央……她真的……”
左殊礼微仰着头,自嘲一笑,“我肖想她多年,年少起,所有谋划都系在她身上,嘴里总说着非她不可,她屡屡遇险,我却总慢一步,没能亲手为她化险为夷,真是好笑。”
他半阖眼睑,笑得很是讽刺,“我真是没用。”
“殊礼,这非你之过……”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掌心满是薄茧及新添的伤疤,“我习得一身最厌恶的阴谋诡计,无力抗争皇权险些失去她,后来弃文从武,拼杀出煊赫权势,夺下她却又未能护住她,”他哂笑一声,“你说她明明只是个软弱无力的怯懦女子,哪怕我真的身死,她也能苟且存活,好歹能留着一条命在,偏就那般烈性,以命作饵,非要玉石俱焚。”
左殊恩长长一叹,“殊礼,是你我看轻了她。”
“是啊……是我看轻了她。”他垂眸轻叹,声音低弱难寻,“以后……再也不会了……”
……
因顺王归来,顺王府内重新变得井然有序,白幡早已撤得干净,尽数搬到了隔壁公主府。
左殊礼自宫中回来,下人们上前询问公主府丧葬事宜,被身旁的唤雨挡了回去,他则径自踏入一方院落。
辛夷坐在院中,垂头弯腰,跟跪着一样,身前一个老头正数落着她,须发凌乱,衣衫不整,可吐出的字句条理清晰,一句赛过一句,将她说得半天抬不起头来。
一见到左殊礼,老头的话顿时停了下来,他似有些怵他,撇开眼就想找借口离开。
刚抬了个脚,辛夷一手将他拉了回去,一改方才窝囊样,笑得不怀好意:“师父还没教训完徒儿呢,怎么能半途而废?”
鹤厌顿时吹胡子瞪眼,“骂再多有什么用,还不是白费口舌,老夫累了,要去歇息。”
说话间,左殊礼已经走到二人面前,静静挡在他们身前,鹤厌想跑已来不及,眼珠儿一转,又指着他责怪道:“你那毒还留在体内,四处乱晃什么?”
“所以本王来见鹤老先生。”
鹤厌被他怼得一噎,在左殊礼面前,他总有些底气不足。
虽说那日他在辛夷房中看出左殊礼的医案不对,披星戴月赶过去,左殊礼当时已经没了气息,盖在棺椁中。
他当时也不确定自己假设是否正确,只叫人开棺把人又搬了出来,一番诊治后,停了几日的呼吸又突然恢复,当时便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摧阳”这毒绝迹几十年,配置所需三味药材早已寻不见,就算是遗留下来的毒,放置多年毒性大减,不说毫无作用,但起码不会如古书上描述的那般烈性。
毒性紊乱,早与书中不符,左殊礼没了呼吸只是进入了假死之状。
他救回了左殊礼,但……姜央涂在身上的毒可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啊!
本是想给她防身用的,谁知那小妮子出人意料,抹在自己身上!
这下倒好,一番好心反而让自己背了条人命。
想到此处,鹤厌更加心烦,没好气道:“见我也没用,这事急不得。”一骨碌爬起身,装模作样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又道了一句:“我还需配药,你们都别来吵我。”
说完撒丫子就跑,辛夷伸手一拦,他气得狠狠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别使坏!”
左殊礼目光清凌凌飘向他,他心里一怵,干脆顺手拉起辛夷,将这个捣乱者一同带离,“你也来帮老夫。”
躲开左殊礼的目光,又望了眼院中紧闭的门扉,抱怨了一句:“我这个老头子本就没几年好活,一个两个的还不让我省心!”
他拽着辛夷,骂骂咧咧向院外走去,待两人跑得不见人影,左殊礼脚步一转,推开院中唯一一间卧房。
房中燃着掺有药味的熏香,青烟悠悠缭绕,徘徊在半空之中,充盈了整个房间。
香气更为浓郁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双目紧闭,两手静静放置于胸前,若非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仿若跟死人一般。
左殊礼轻柔整理起她的发丝,她的墨发、衣衫已被他整理过无数次,规整得如新制的人偶一般,精致而完美。
可偏就寻不见生机。
他等了许久,守了许久,唤了许久,却一直得不到回应。
鹤厌的毒很霸道,哪怕他当日去的及时,将余毒擦得干干净净,几乎快擦破了她的皮,可待出了陵城才找到鹤厌服下解药,仍旧为时已晚。
好在,她没死,只是许久都未醒来。
“姜央……”他伏在她身边,“我回来了,你何时能睁眼看看我?”
说过无数遍的句子,依旧没能唤醒她。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重复着,直到日暮西垂,直到夜深人静,直到如这几日一般,伴在她身边渐渐睡去。
睡梦中,他又回到燕国学宫。
学宫里有一株桃花树,屹立百年,他第一次入学宫时,姜央就立在桃花树下,期待地望着他。
在宴上,因为故意不理睬她,想看她是否会知难而退,结果没有令他失望,得知二人都被收在偃师齐门下后,她便在此处等他。
见他到来她展颜一笑,笑容刻意又羞赧,话也说得不利索,“左……左公子,宫宴上是我失言,不会说话,抱歉。”
他那会别扭的很,一面暗自欣慰自己欲擒故纵的把戏起了效果,一面又担忧她对其他男子是不是也穷追不舍。
直到眼底下递来一株刚折下的桃花,她小心翼翼略带讨好的问:“你我今后同处大儒门下,我脑子笨,听闻你学识渊博,可否……可否多帮衬一下我?”
他冷淡的收下那株桃花,嘴上却拒绝道:“公主谬赞,公主金枝玉叶,身旁自不缺聪慧机敏的同窗相助,何须左某多此一举。”说完,他擦身而过,再未理会她。
听闻他拒绝,她眼神失落了一瞬,又重新亮起光芒,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那会她活泼话多,又天性固执,孜孜不倦在后面絮叨着:“听说偃大儒很是严苛,所教学问又极其晦涩难懂,我与同窗们不熟,左……左公子,除了你也没有其他人能帮我了……”
见他依旧没理她,她反反复复念叨着,说来说去都不过这个意思,他终于脚步一顿,回身道:“公主自可以将课业带给其他人,让他们帮你参详。”
她此时才皱眉,苦恼道:“我……我与他们都不大熟悉……”
他心情莫名好了一瞬,表面上却冷淡道:“左某也与公主不熟。”
她被堵得一噎,终于沉默下来。
那一整日,她没有再缠着他。课堂上,偃师齐给她提了一问,她答不出来被罚留堂,命她解出才能回宫。临走前他瞥了眼她皱成球般的五官,经过身边时,不小心将解出答案的竹简掉落在她脚边。她仓促帮忙拾取,不小心瞥见上头的文字,顿时笑颜如花看向他,他置之不理,扬长而去。
于是第二日清晨,她又站在桃花树下等他。
这一次,她带了一盒桃花酥,亲手递给他,再开口时,她不再提让他帮忙,只说:“左公子,你说你与我不熟,我想了一夜,咱们日日要在一处习文,那……久而久之,你就是我的好友。”
他望着那一盒桃花酥,冷笑一声,“若按公主这样说,那公主曾经学堂里的同窗,皆已是你好友。”
她又被他堵得一愣,春风拂下桃花瓣,落在那盒未被收下的桃花酥上。
看她神色逐渐变得黯然,他转身便走,不多时,跟随的脚步声又传来,他停下,又回身问她:“公主殿下,你身边不缺好友,左某不过一个邻国质子,你为何非要缠着左某?”
她抱着那盒桃花酥,老实道:“我不知道,我见你……就觉得很亲切……”她做事向来随心,想做便做了。
“左某与公主第一次相见是在使臣宴上,不知公主为何会有亲切之感,莫不是借口?”他不动声色凝视着她。
她垂着眼,低落道:“我找的借口,不都被你一一识破了吗?是不是借口你又怎会分辨不出来?”
这回轮到他被堵住,似苦恼般,“左某与公主不熟,公主还是莫要白费心思了。”他转身离去。
再未听见跟随的脚步声,他微微回头望去,只见她孤零零站在桃花树下,抱着那盒未被接纳的点心,暗自神伤。
桃花落了她一身,仿若一个误入人间迷途的小仙子,好似第一次学会接近他人,生涩懵懂又屡屡受挫,茫然失措。
他顿了顿,终归还是不忍心,折返回去,一言不发接过她怀里的桃花酥。
她眼眸一瞬间璀璨明亮,他视若无睹,依旧冷冰冰不应她。
就这般,她日日清晨站在桃花树下等他,两人之间总会来一场诸如此类的对话,她想亲近,他拒不理会。
那会的他浑身是刺,不断疏远她,只希望她越挫越勇,绞尽脑汁来接近他。
终于,她对他的刻意讨好惹来他人嫉恨,那会她五官长开,已是极妍极丽之相,身边趋之若鹜之人数不胜数。
又是一个清晨,经过那株桃花树时未瞧见她的身影,听闻她受了风寒,已是四日未来学宫。
树下站着几名华服少年,是燕国贵族子弟、她的同窗。
许是故意寻她不在的日子,他们听见风声,找上了他,二话不说拳脚相向,口中忿忿,无非就是他一个卑微质子,如何能得公主青睐?少年之间的嫉妒与愤恨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他本欲反抗的拳头,在听见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后,骤然收了回来。
她只身赶来,怒目相向,亲手扯开几人,将几人骂得狗血淋头,并扬言要状告学官,让几人再不能进宫。
那骄傲愤怒的模样,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凤凰。
同窗被她骂走,她余怒未消,又对他忿然作色道:“他们平日里就是这样欺负你的吗?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掸着身上灰尘,不在意道:“告诉你又有何用,左某一介男子,还需女子来相护?”
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笔墨,一双手闯入他眼前,先他一步拾掇起来,耳边是她絮絮叨叨的抱怨:“你不认我这个好友就罢了,在燕国只身一人,怎也不去结交些其他友人?”
“左某不需要朋友。”他冷淡道。
冰冷无情的话语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她沉默下来,将收拾好的笔墨往他怀里一塞,好似因此生了气,像在跟他赌气一般道:“我也没几个朋友。”
他一怔,惊讶的望向她,她指着自己,没好气道:“你别这样看我,宫里除了宁无白与哥哥,我也不愿与其他人交朋友。”随即黯然道:“我与兄弟姊妹关系不好,其他姑娘远离我,男子刻意接近我,算来算去,我也没有朋友。”
只有他,是在她刻意讨好下不为所动的男子,她觉得他是个少见的正人君子,对他产生了好奇,莫名就想亲近他。
只可惜她不善交际,他屡屡不理会她,反而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她忽而眼前一亮,似想到什么,对他笑道:“左殊礼,在燕国你总需要有人相助,要不我做你朋友吧?”
他垂下眼,未应声,也未拒绝。
自此,她就成了他在燕国唯一的朋友。
既然是“唯一”的好友,她待他自是与他人不同,从好友,逐渐一步一步,如温水煮青蛙一样,让她泥足深陷。
从来没有什么因缘巧合,都是他的蓄谋已久。
梦里,学宫的那株桃花开了又落,他渐渐淡忘那片粉霞绯色,只记得桃花树下,总有一个俏丽身影,载着春日最盛的光芒,一直等着他。
梦中的她永远在笑望着他,身着墨色朱边的嫁衣,不住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她也如他一般,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他,好似以此确认,她从未混淆过他的姓名,心里记住的只有他——左殊礼。
有如缠绕在身上的枷锁,至死也不肯磨灭。
悠悠转醒,耳边似乎残留着她的呼唤,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伸手要抓住榻上之人,借此确认她的存在,忽而手中一空,什么都没抓到。
他骤然一惊,顿时整个人清醒过来。
榻上空空,床褥冰冷,躺在床上多日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猛地站起身,匆忙推开房门。
屋外天光大亮,院里的桃花树繁盛如霞云,芳菲落尽,一人站在树下微微仰首,沐浴在春光花雨的柔风之下。
听见响动,她缓缓转身,脸上是他梦里梦外再熟悉不过的笑颜。
她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蝶,眸中揉进春日最耀眼的光,
“左殊礼,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