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她摸遍全身,除了左殊礼送予她的,竟找不出一件随身之物,连她存在于世间的证明都找不见一枚。
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她自顾笑了笑,剪下一缕青丝放入香包,偷偷藏在骊太妃枕下。
与骊太妃挥手作别,如寻常那般道别,踏出殿门那一刻,她顿了顿,终是忍住了回头的冲动,迈步离去。
回到顺王府,府中仍挂满了白幡,可她好似已经接受现实,望着那堆刺目的雪白,她心底沉寂,掀不起愤怒的波澜。
只因她眼中早没了色彩。
平时最爱掉泪的她,以为接受左殊礼离去后,会哭死个三四回。
可她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哪怕想装模作样掉上几滴,用哀思为他祭奠,可不论情绪还是思维,哪怕在胸腔跳动的这颗心好似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却感受不到活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她亦步亦趋缓缓走着,本该要去灵堂再看一眼,又想到他不在里头,去了也无用,想了想,向辛夷所住的院落走去。
辛夷的药童小露儿在收拾着草药,见她到来忽然哭嚎着扑来:“公主,公主!”
姜央一怔,她与这小露儿只见过几面,甚是不熟,一时被她这叫嚷的模样愣在原地。
小露儿抹着泪,指着辛夷的书房控诉道:“府里来了个怪老头,他霸占了辛夷姐姐的书房,还指使我干这干那的,公主你快将他赶走!”
“怪老头?”姜央不解,顺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能呆在这里多日,怕是身上有左殊礼的某些信物。
姜央安抚了小露儿两句,于是去寻她口中的怪老头。
谁知推开门,姜央却愣住了,问:“怎么是你?”
所谓的怪老头躺在一堆竹简中,醉气熏熏的,听见响动他略一睁眼,笑道:“小妮子终于回来了啊。”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送姜央与刘熙回京的老怪医。
“老人家你这是……”姜央望着满屋子狼藉,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老头摆了摆手,“府里的酒太好,不小心多喝了两盏。”他颤颤巍巍爬起身,竹简从身上一一掉落,他嫌弃似的丢开几卷,又道:“真是的,教了多少回了,啥玩意都乱放,没个条理。”
听他所言,又见他毫无生疏的模样,心里不禁起了个猜测,试探着问:“老人家,你怎会在这里?”
此时老头倒不再故弄玄虚,百无聊赖回道:“府里主子三催四请把我逼回来,我一把老骨头大老远赶过来,谁知主人没了。”
他没好气道:“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徒儿,为虎作伥,把我一起逼回来不说,人还跑得没影,我想找人算账都找不到。”
姜央顿时了然,恭敬问:“老人家难道是辛夷的师父,鹤厌医仙?”
老头嗤之以鼻,“什么医仙不医仙的,就是个赤脚大夫。”
相谈间,他终于费劲站起来,端详了姜央两眼,道:“主人家死了,看来吩咐我的事也不用做了,如今你回来,我跟你道个别,西京这地儿没什么意思,我也该继续游山玩水去了。”
姜央闻言忙一把拉住他,问:“你说……吩咐你的事不用做了?他曾吩咐过你什么?”
鹤厌“哎呀呀”跳开一步,避开她,“你别碰我,我一身酒气莫熏到你。”略整了下衣衫,才道:“我有一手整骨之术,那小子让我回来帮他塑个姑娘。”
“整骨……之术?”
“是啊,我这一手奇术知晓之人不多,虽说不能让人脱胎换骨,但总归能与原本模样相差个四五分,可惜这身本领太过诡谲,我那笨徒儿的火候还不够领会。”
鹤厌自顾沉浸在自己独绝的医术中,再一抬眼,见眼前姑娘仿若石化一般,呆怔在原地。
原来,左殊礼是想让湖光公主死于火中,再偷天换日为她重塑脸面,从此她便能摆脱“兄妹”不伦之嫌,与他光明正大站在一起。
他早就计划好所有,只等着鹤厌归来,谁知,他却中了毒计,先一步死在沙场。
所有的谋划,都因他的离世归于尘土……
鹤厌略一沉吟,轻叹一声,拍了拍姜央,安慰道:“如今那小子不在了,你这张脸也无需再捏。”
姜央干涩一笑,随着左殊礼的离去,他的所作所为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仍旧是姜央,又不再是原来的姜央了……
鹤厌收拾起来准备赶在午时以前离开,姜央见状在旁亲手帮他整理。
鹤厌所带行囊不多,一个包袱就收拾完了,看着姜央平静沉默的神色,想了想,大方的从包袱中掏出几个瓷瓶,道:“相识一场,虽未能帮到你,但我这有些防身的药,嗯……有些是药,有些是毒,都是好东西,你省着些用。”
说完一股脑将药瓶塞到姜央怀里,五颜六色的瓷瓶上标了药名,他又随手抽出一个竹简,“药性都在里头,”他凝视着姜央,郑重叮嘱道:“记住,这些玩意都不简单,仔细些用。”
姜央愣了愣,默默将东西收了下来:“多谢鹤老先生。”
鹤厌抚了抚乱七八糟的长须,又安慰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小妮子,好好活着吧。”
收拾完,鹤厌一拎包袱,眼光一瞥又瞧上角落里搬来还未来得及喝的两坛酒,挣扎几番终是没忍住要将其一起带上。
行到角落,突然瞥见散在酒坛边的一方竹简。
似瞧见什么,他面上一怔,拾起竹简扫了一下,双眼忽而微微眯起。
姜央见他站在那不动,问:“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鹤厌沉默几许,忽而将竹简往怀里一收,嘟囔了一句:“是有些不对劲……”
他声音小,姜央未听清:“什么?”
只见鹤厌若有所思看了姜央一眼,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摆了摆手,毫不客气的将两坛酒也拎了起来,大步往外迈去。
看着那肩扛手拿的背影,忽然听他高声抱怨了一句:“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离开,我那蠢徒儿啊,到处让我给她收拾烂摊子!”
……
自左殊礼“战死”,周军士气大减,虽有其他将领顶上主将之位,然而气势衰竭,加上齐国当机立断,不知许了什么条件联合宋国,两国合谋一同出兵,不过半月之内就将周国攻下的领地追了回来。
齐宋两军见周国如此“不堪一击”,乘胜追击又攻下周国三城。
身为挑起战事的周皇左殊恩,与群臣商议良久,最终做出个惊人决定。
为了及时止损,周国决定与齐国暂时休战。
而休战的条件,则是送出若干黄金,以及周国一名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