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点非仙非魔、非人非鬼的气质,若不是天界神族,又能是什么?
她那辨别不出、捉摸不透的气息,若不是这位仙谱神谱上皆无名姓的天界界主,又能是谁?
若是常人,定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引来这么个角色,或许满脑子都是空白。若是厉害点的,还能处变不惊、冷静思考。
但风扶摇不同,他是个疯子,他只会发疯。
“终于看见了……”
他指着自己,笑得丧心病狂。
“天界的神族终于看见我们了!
为何啊……为何啊……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是魔族,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天道难容?”
为何他是魔族,他就该满门被灭、斩草除根?
为何他是魔族,他就不该修仙?他苦练十年,仙术依旧不能长进,最终成了蓬莱的废物。
为何他是魔族,他就该死,师父就要杀他,就要逐他出师门?
为何?
不知何时又飞起了雪,不规则的白色一团一团地落。那雪不像柳絮,倒像是盐,往他的伤口洒了一把盐。
何来柳絮因风起?撒盐空中差可拟!
“哪有魔族的说法,不过是世人的杜撰罢了。”
谢不归面无表情,一如当年那个说出“妖魔亦分善恶”的白衣人。
“魔是一道,而非一族。”
她站在雪的间隙,没有雪挨得到她。遗世独立、未染纤尘。
“可你们从来不是这样想的。”
风扶摇笑着笑着,又有一点亮光从眼角滑过脸庞。
其实很痛,一剑穿心真的很痛。他被寒千墨杀了两次,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说什么妖魔亦分善恶。说得好听,发现魔族,还是要杀……为何,为何啊?为何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这就是你们这些神仙、你们这些伪君子,这就是你们的真面目么?”
他不指望谢不归能给出一个说法,只单纯地宣泄着。
“你是风琥珀之子,本名风璇玑。”
谢不归的语气无波无澜。
“猫生孩子总是一胎三四个,你那胎却只你一个,因为你尚在母亲腹中便吞噬了你的兄弟。襁褓中的你便以‘魔婴’之称名震魔道。”
风扶摇一怔。
那些尘封的往事,若是没人深挖,也许要永远深埋在他的记忆之中。如今谢不归乍然提起,他脑中便有了电光火石间的猛然顿悟。
“你三岁便开始有意识地杀人,并以此为乐。四年来你的剑下已有数百无辜亡魂。死在你手上的冤魂数量之大,九条命也不够你还。”
谢不归卷卷唇角,而风扶摇的脸色已十分精彩。
他想起来了,那些被他忘记,或者说压在潜意识里不愿回想的,都在这一刻想起来了。
“寒千墨知你是风璇玑,亦知你此生作恶多端。故他杀了你,将你从师门除名。”
她字字诛心。风扶摇听着,字字入耳,又字字浑浑噩噩。
“妖魔亦分善恶,恶者当诛。很不幸,你便是恶者。”
——妖魔亦分善恶,恶者当诛。很不幸,你便是恶者。
他只见了世人对他的恶,却没见他对世人的恶。人间皆道他十恶不赦,他一笑了之,却没想过这四个字是多少冤魂生生堆砌出来的。
谢不归轻声问:
“还觉得不公么?还觉得你生来就天道难容么?还觉得神仙都是伪君子么?”
还觉得不公么?
还觉得你生来就天道难容么?
还觉得神仙都是伪君子么?
风扶摇试图辩解,用他那可笑的、自欺欺人的理由。
“我何尝没想过从善,只是魔族的体质本就不适合修仙。无论我怎样努力,修为也不会有丝毫长进。”
修为不进,他便是蓬莱永远的废物,师父便会永远对他失望。
谢不归扯扯唇角:
“你本就心有杂念。我且问你,十年下来,你无情道碎了几次?”
那些不可说的、不敢猜的,他统统自欺欺人地归结为魔族体质不适合修仙,从来没有,或者说从来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他骗着自己,将自己也骗过去了。
于是他相信了,于是他心中只剩了一个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
“寒千墨杀了你,然后你做了什么?你不思悔改,反而入了魔道,你斩杀魔君别枝,自己夺了魔君之位。别枝是当年屠你满门之人,可他并无家室、亦无后人,为了复仇你屠了满城人,改城名为苍妄,自称风扶摇。苍妄城主的恶名就是那时候传遍人间的。”
谢不归淡声叙述着。
风扶摇垂着眸,眼瞳落在眼睫投下的阴影里。
屠城之时,少年歇斯底里的怒骂、妇孺绝望无助的哭喊,在他耳边萦绕着,久久不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可怜的。他七岁满门被屠,颠沛流离五年、饿死街头三次,拜师后难以入道,成了蓬莱的笑柄,又因身份被师父杀死、从师门除名,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快活日子,又被仙门围剿。
他一直愤懑世事不公,其实这世事向来公正。
最后,他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你是可造之材,若心向善,前途不可限量。”
这是谢不归的最后一句话。
风扶摇再抬眸,天地间已不见谢不归的身影。
她凭空消失了。
而苍妄城的残垣断壁之上,他着蓬莱弟子服饰,雪落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