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自己在雷雨天气会狼狈成什么样,所以每一次,只要天气预报说有雷暴,他都会强行让自己待在训练室里,戴着耳机,尽量隔绝室外的声响,用游戏里的枪声,来解救和麻痹自己。
当然,这一招也有不好用的时候。
青训要求他们未满18岁的成员23点必须回寝室,可很多雷电往往喜欢在深夜降临。
每到那样的天气,他都会借口自己要和家人打视频,请求宗雨落在训练室或健身室待得久一点。
总之,他不想任何人,看见他出丑——看穿他心底的,丑陋的秘密。
实在避不开宗雨落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不要睡。他会将人整个裹在被子里,戴上基地发的套头式耳机,胆战心惊地硬生生熬过那些雷电轰鸣的夜晚。
说起来虽然很可笑,但单一缕唯一自豪的,是两年里,他从没有真的让宗雨落见过他这副模样。
明明……
明明,今天只要不得意忘形,就也能避免的。
明明,来到了63号,已经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寝室。
明明……
他每天都会查天气预报的。
今天,偏偏忘记了。
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睡着了呢?
他怎么能,在没查过天气预报的情况下,就任由自己睡着,完全毁掉了两年来辛苦维持的形象,像个小丑一样在队友面前原形毕露,自曝了最狼狈最真实的模样?
……
一想到这些,单一缕的心情,似乎比先前遭遇惊雷时,还更低落了一点。
他来到63号,每个人都为他“天才少年”的名号感到期待,他自己,也是抱着出人头地的目标来的。
可是,无论他骨子里多么渴望那“证明自己”的一天早日到来,无论他多么想用“S1”这样简单粗暴的ID,来证明他一心求胜、攀爬巅峰的决心和信心……
到今夜,算是全完了。
对一个未满18岁的,心气难平还带点中二的少年来说,可能比性命还重要的尊严和脸面,暂时是破碎了。
“有事也可以。”
单一缕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胡思乱想、整个人都陷入低颓和懊恼的同时,宗雨落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疑惑地抬眼:?
灰绿色的眸子,和他下午见过的大海一样。
深邃,汹涌,又包容。
仿佛能吸入一切。
也能够摧毁一切。
宗雨落定定地看着他,慷慨地进行了说明:“我是说,你觉得有事也可以。你可以……有事。”
……
单一缕瞪圆了眼。
“你可以有事”?
是在宽慰他吗?
或者,嘲讽他?
“你……”他心里一虚,不知哪片逆鳞被触痛,本能地先选择了反驳:“你懂什么?!你别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破防了,口不择言地继续说:“你自己,还不是,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你一个情绪病患,还指点起我来了?”
……
最伤人的话,往往是在最冲动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
单一缕此刻就是。
他几乎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然而。
话一旦说出了口,最残忍的就是,它甚至无法像聊天消息一样,被撤回。
2分钟内,也不行。
自卑、尴尬、恐慌……每一种情绪都在裹挟着他,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回,在宗雨落——或者说,在“外人”面前,那个不堪的自己的形象。
就算,他本无心伤害宗雨落。
就算,他明知宗雨落是好意。
就算,两年来,宗雨落是他最亲近的人。
可他仍然像是被击中了弱点的猎物一般,只能采取最没用,但也最简单快捷的方式——语言,来回击。
……唯有服输,他做不到。
哪怕,只要他多犹豫一秒,他就能明白,宗雨落的话,根本不是为了刺痛他。
甚至,他应该是想开解他的。
单一缕用力地张了张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想道歉。
他觉得,他应该,必须,要马上道歉。
可是,他却听见宗雨落说:“……你说得对。”
那双璀璨如宝石般的灰绿色眸子,忽然黯淡得让他看不清,差点找不到。
宗雨落低下了头。
单一缕的目光,在黑夜里,再也无法捕捉他的情绪。
这短短的四个字里,那汹涌而出的落寞,单一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
他的心虽然五味杂陈,道歉的话,却已经哽在了喉咙口,几乎快要咆哮而出:“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
可惜,他没能说下去。
“放心,夜里不会再有雷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宗雨落一边说着这样叮嘱的话,一边从单一缕的床头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门你不用担心,只是锁坏了,明天我会通知老韩。”
他甚至在门口又叮嘱了一句,然后才轻轻地关上门离开。
那高大的人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骤然消失在了恢复安静的房间。
独留单一缕坐在床头回望窗外。
没了闪电和雷声,暴雨的簌簌声显得格外规律而平稳,竟然反而令人安心。
只是,那句没说完的“对不起”,此刻就像一根角度刁钻的鱼刺一样,狠狠扎在了单一缕的咽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