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了半天,只看见了宗雨落抿紧的嘴,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短暂而诡异的静谧之中,那双灰绿色的眸子里,闪着单一缕看不懂的光。
“?”
他没放弃,皱起眉头,继续无声追问。
宗雨落安静地和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眉心:“当心长皱纹。”
单一缕的眉心,神奇地随着那根手指的移动,被抚平了。
宗雨落的指尖微热,干燥而略有一些粗砺。
那是一双,既能快速点击鼠标,也能在健身室从容举铁的手。
灵活而有力。
单一缕仿佛被烫到,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你……”
他下意识地扶着额头,原本想说,“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耳熟得很。
下午一起去往海边的路上,宗雨落也对程子若说过这句。
“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他差点就说出那么相似的话……
一股子回旋镖的味道。
单一缕愈发感到不自在,竟然萌生了“逃走”的念头。
“嗯,我……什么?”
宗雨落这次,却没有给他机会。
明明是回避了他一天的人,此刻却像一堵宽厚的墙,牢牢地挡在了他面前,完全阻隔了单一缕走向楼梯口的通道。
“你……你身上臭!让开,我困了,要上去睡觉。”
单一缕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灰绿色的视线,随口诌了个理由。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他根本没法跟那双眼睛对视太久。
无论那双眼里,闪着莹润的或犀利的光,露出心痛的或质疑的情感……
他都会,在它们的注视下变得呆滞。
时间一长,就连脑子都会像被糊住了一样,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
——就像现在这样。
最好的办法,是避开。
避开宗雨落的审视,也避开自己乱糟糟的心情。
通常,只要他想逃,宗雨落就会像看穿了猎物的猎人那样,游刃有余地任由他狼狈离开。
……这一次,却没有。
宗雨落仍然站在原地,非但没有“让开”的意思,单一缕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执着——那道灼热的目光始终盯在他的头顶,烧得他连头皮都开始发烫。
“话说了一半,又要走。还敢说……是我不理你?”
宗雨落叹息般的轻语从头顶传来。
单一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抬头,他也压根不敢抬头——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宗雨落。
两年以来,他从没听过宗雨落用这样的口气讲话!
这是,委屈……吗?
单一缕只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那样委屈巴巴的语气……
这怎么可能是宗雨落讲话的语气?!
单一缕仍然低着头,手指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勉强虚张声势道:“……爱理不理!现在是我懒得理你了,不行吗!”
“……行。”
头顶传来宗雨落的声音,似乎又带着无奈的笑意。
宗雨落接着问:“懒得理我,也不想看我?”
……
单一缕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酸涩。
他好像……无力招架这样的宗雨落。
他果然……
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吧。
哪怕对面是他两年来最熟悉的室友。
脑子乱哄哄的,头顶还一直传来让他烦躁的炙热,眼神无处安放,手脚也有点僵硬,整个人就像是“突发恶疾”,尴尬地定在原地,还抠不出三室一厅。
他刚刚说什么?
看他……?
宗雨落还敢让他看他?!
这个小老外,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一天天的,顶着那张棱角分明的校草脸,睁着他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叫人怎么看他?!
同在青春期最是争强好胜的男生,单一缕就算再怎么“人淡如菊”,也很难不心生嫉妒!好吗?!
更何况,自从单一缕给自己取ID叫“S1”的时候起,就没想着,人淡如菊,淡泊名利。
淡不了一点。
他想要名,也想要利。
他想要得到这个“圈子”的认可。
他想要一切,能帮他逃脱家庭牢笼的可能性。
“……”
宗雨落一直没等到他的回应,似乎又一次,轻轻地叹了口气。
微不可察。
然后,单一缕惊奇地发现,挡在他面前的那道身影忽然往旁边挪动了,而他通往楼梯口的路,一下子就变得豁然开朗。
!
机不可失,来不及多想,他迈着大步就往前走,仿佛一刻也等不及。
“……单一缕。”
脚步才刚刚越过了宗雨落,身后就传来了柔和的轻唤。
单一缕停了下来,却不敢回头看,他就那样站着,感受着背上传来的灼热,却半天没等到宗雨落再开口。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就在单一缕疯狂犹豫着要不要主动问的时候,就在他的头脑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尴尬而决定走为上策的时候——
“……我就在你隔壁。”
宗雨落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啊?
隔壁?
什么意思?
单一缕摸不着头脑,眉头下意识拧成了一个“川”字。
“所以……”
“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