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木蜂视物并不好受,她闭上眼睛缓了缓,眩晕感才退却几分。
山里总是冷些,尤是入秋后,一日比一日冷。
她拉起兜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上木鸟下了山。
对方不知有何目的,她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那个名叫慈舟的男子。
慈舟站在一颗古银杏树下,他一袭素衫,穿着虽朴素,亦无法掩盖他身上流露的矜贵气质。
他脚边放着一个木盒,头顶肩膀落着金色的银杏叶,显然已站了许久。
她打开扶摇扇,一道猛烈的狂风呼啸而去,无数银杏叶簌簌下落,犹如下了一场金色的大雨。
风沙迷眼,他抬袖挡住脸,一手撑着树稳住身形。
风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不断逼退慈舟。可他没有半分要走的样子,还掏出一支紫竹笛吹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那般好听的曲子。
笛声破开薄雾在周围飘荡,宛转悠扬,像在诉说望君山仙女的故事。
初时,音色清亮欢快,她似窥见仙女与神君在山间并肩而行,仙女低眸,内心悸动。
笛音渐低,而后似一声声叹惋,尾音轻颤挑拨心弦,笛声在此戛然而止。
她捂着心口,好像感受到了仙女等待时的心碎。
她关了扶摇扇,用传音的机关传声:“你这凡人,究竟想做什么?”
慈舟目光四处追寻声音来处,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衣衫,拱手作揖。
“仙子之前赐我灵药,令我伤势大好,特来感谢仙子。”
“不必,速速离去。”
慈舟咳嗽几声,弯下腰,用手扫开木盒上的落叶,从里面掏出一堆瓶子摆在盒子表面。
“上次见仙子受伤,我寻遍各处,找到这些固元补气的丹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还有这个,特从金宁山求来,据说世上只有三颗,也不知能不能帮到仙子。”
难不成已识破她是凡人?
那日她是露出些马脚,不过神物之光足以掩盖差错。
只是没想到这人会给她带来这么多药,她听兄长讲过金宁派,说是世间最大的修仙门派,他居然还有门路求到金宁派的丹药。
她一张脸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异常苍白,她揉揉太阳穴,身体靠到了树上。
自从她那次借助了神力,时常头疼气弱,喝了许多药都不见效,他带来的药物说不上会对她有用。
可她仍道:“不需要,凡人用的东西,于我无用,你走吧。”
慈舟垂头,情绪低落几分。
他看上去好像陷入了什么为难当中,施了一礼,往外走去,离开前却没有带上那些瓶瓶罐罐。
就这么走了?
奇怪,她明明希望他走的,可他真的头也不回离开时,为何她会有些失落呢?
慈舟忽而折返,犹豫片刻,高声道:“实不相瞒,慈舟有事要求仙子。”
“我自出生身患心疾,遍访天下名医不得治,仙子治好了朗川城的百姓,我亦似看到希望。冒昧求仙子施恩,还勿怪罪。”
她盯着那些药瓶,冷哼一声:“这些丹药是你吃剩下的吧,还想以此贿赂我,让我给你治病?”
慈舟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笑,连忙摆手,端正脸色。
“仙子误会了,这些药不是我吃剩的,也不是想借此让仙子为我治病,当然,我的确也希望仙子能救治我的心疾,不过这些药真是希望能帮上仙子一二……”
他说着,眉头拧成疙瘩,耳尖急得微微发红,一脸“我怎么会搞成这样子”的模样。
她看慈舟着急解释又解释不清的样子,忍住笑意。
慈舟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抿了抿唇,最后道:“我适才所言,仙子当其如秋风过耳,切勿致怀,我这便离开。”
“对了,我还有东西想送给仙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药瓶中间。
“这是龙鳞果的种子,此果生长速度快,且不挑环境,果皮如龙鳞,果肉甘甜爽口,仙子若常居此山之上,闲来无事或可种植,一试其味。”
她走出迷障,慢慢上前:“你是何身份?上次为何受那般重伤?又怎的到了此处?”
慈舟见她未以面纱遮盖,望着她的目光一滞。
回过神来,他垂眸思索片刻,指着山外一处平地。
她顺着他目光遥遥看去,那里有两个被挖开的坟包,右边停着一辆牛车,车上铺着草席。
他向她和盘托出。
原来他是明国六皇子,叫贺慈舟。
出使吕国时半路被人追杀,那些杀手步步紧逼,十余个护卫随行,最后只剩下他和两个心腹。
他们一路逃亡,进入荒漠时迷失了方向,出来一看又是数不清的山峦,马匹半道力竭而死,他们的吃食体力也快耗尽,却在这时看到远处山脚下有许多百姓。
才知自己到了何处。
朗川城行祭的百姓给了他食物,而两个心腹为他挡刀受了重伤,终是没坚持住,客死异乡。
当时朗川城的百姓得知病可治愈,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反应过来后一看,连个鬼影都没留下。
他没有体力和工具搬运两具尸体,又怕会有野兽出没,暂时挖坑将尸体埋在那里。去朗川城雇人,没想到那些杀手竟跟到了那里,他只好先丢下尸体匆匆逃离。
这次回来,想要求她治病并非主要目的,最重要的事,是他想带好兄弟的尸体回家。
他知她不喜被打扰,跟随他的护卫远在朗川城等待。
“那你怎么隔这么久才来?”她出行有木鸟,之前和祖父去陈国只花了三日,下意识以为旁人也是如此。
“明国离此山高水远,政局动荡,诸事缠身,怎可轻易脱身?不过我找到了追杀我的幕后之人。”
她蹙眉:“明国和吕国积怨已久,近年来矛盾多发,难不成是吕国?”
这些都是爹讲给她的事,爹虽未下山,但却默默掌握着天下局势。
话出口她有几分后悔,她是不是又漏马脚了!既是仙子,知晓天下事也不是难事吧。
“仙子果然耳聪目明。”
贺慈舟神色一顿,而后眸光微暗,嘴角挂着抹嘲讽。
“并非吕国,而是我一直敬重爱戴的同胞皇兄。”
她唇瓣微张,想象姜令驰派人追杀自己的场景,后背一凉,身上发麻。
被自己的亲兄长派杀手一路追杀,甚至都追到了遥远的朗川城。他不死不罢休,这是一点活的机会都不想给他留啊。
他该有多难过……
她看了眼远处盖着尸体的草席,又望向贺慈舟。
他甚至眼睁睁看着好兄弟一个个死在眼前。
她鼻子一酸,红了眼睛,抬眸见贺慈舟注视着自己,他眼睛如深海,她看不懂里面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