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直乐,毕倾沅掌管御史台,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告假的理由?
他装模作样的反问了句:“毕大人这么关心我?”
没想到毕倾沅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地,摇摇头。
归允:“......”
归允脸一黑,就听那人又补了句:“我毕倾沅,也是懂同僚之义的人。”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仔细一想,前些日子,自己刚用这话堵过他。
他盯着毕倾沅仔细打量,却见对方眼神戏谑,分明是故意拿话反讽他!
醉个屁?!装得倒像!
归允气笑了,那份不自然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连连点头,找回了之前的感觉,“毕大人,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了。”
“你们这些言官,是不是成天就琢磨怎么说话?还干不干正事了?”
毕倾沅看着他,勾了勾唇,“归统领,可让本官很为难。”
归允挑眉。
毕倾沅:“我们言官确实成天琢磨怎么说话,毕竟要应付归统领这种不讲理的武将。”
归允:“?”
毕倾沅眼底闪过笑意,“归统领刚才宴席上打翻酒杯,盯着舞女出神,御前失仪,按律该罚俸三月。本官没当场弹劾您,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归允:“所以归统领现在是在怪本官不够尽职?那明日就上折子?”
归允:“......”
得。
毕倾沅瞧着归允一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捏了些鱼饵撒进池里,鱼儿顿时扑腾着聚拢过来。
归允在旁边看着,看着毕倾沅低着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笑,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归允想了想,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好像还是头一回这样相处。
不用针锋相对,不用保持距离,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他看看池里的鱼,又瞧瞧身边的人。
这感觉,还挺畅快!
“倾沅,你在这儿啊?”
两人闻声转头,归允刚畅快起来的那点心情,看见来人,立刻就没了。
梁王看见归允,也脸色一沉,阴阳怪气道:“归统领也在啊!”
归允皮笑肉不笑,“见过梁王殿下。”
梁王点头,也没多说,直接走到毕倾沅身边,“倾沅,太后娘娘叫你过去呢。”
毕倾沅应了声,看了归允一眼,转身要走。
“毕大人。”归允叫住他。
毕倾沅回身,就听归允随意道:“回头,把我的衣服送回来。”
毕倾沅一愣,没想明白归允怎么突然提这茬儿,他顿了顿,点头说好。
刚要转身,就听归允又补了一句:“别忘了,还有件内衫。”
那内衫两个字,让他咬得意味深长。
毕倾沅抿唇,有些不自在。
梁王脸色难看至极,盯着归允,又看向毕倾沅。
归允倚在栏杆上,冲梁王笑了笑。
无辜至极。
归允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继续往东走,还没走近,就听见世家子弟的吆喝声和姑娘们的嬉笑声,好不热闹。
他放慢脚步,视线扫过射箭处,不由一怔,沈安平正抱着弓,独坐一旁,没精打采地耸拉着脑袋。
归允一挑眉,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跟那杨茉莉怎么样了?”
沈安平吓一跳,见是归允,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反应可太新鲜了,“怎么了?”
好半响,沈安平闷闷地问:“阿允,你说,人非要求取功名禄位不可么?”
归允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上阵前往铠甲里塞三斤软巾的主儿,也开始伤春悲秋了?”
见他没说话,归允又笑:“堂堂车骑将军,北逐匈奴,卫护国疆!你的功名还不够显赫?”
沈安平小声嘟囔:“可如今,也是空有名头。”
归允一听就明白了,这又是听了哪家纨绔的闲言碎语,被人赌了气。
自他被召回京城,沈安平也一道回来。他阴差阳错当上了禁军统领,沈安平却始终没有实职。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的世家子弟,最懂往哪里扎刀最疼。
归允心里不舒服,若非自己,沈安平何至于此?虽说这位挚友或许是墨阳转世,可神格未醒,眼下只是个被卷入局中的凡人。
归允跟他并排坐,“你想回北疆吗?”
沈安平把脸一扭:“不回,受够那地方了。”
归允:“那你想干什么?”
沈安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就觉得,现在每天吃喝玩乐也挺好的,你瞧,在京城养了这些时日,我这皮肤都嫩了不少。”
归允望着他,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你流的血够多了,如今能做个富贵闲人,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况且,书有云,一念即一果,前念方逝,后念已生,你今天想吃喝玩乐,明天可能就想建功立业,后天也许就在北疆的路上了。”
他不自觉地望向远处,正见站在太后身旁的毕倾沅,那人微微侧首,听得认真,唇边带着笑意,金桂枝条就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归允看着,喉结微动,声音渐低,“所以,违背最初的选择,也正常。”
沈安平皱眉,“说得什么啊?云里雾里的。”
目光穿过回廊,归允望着那人,久久不动。那人似有所感,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归允一把夺过沈安平的弓,弓弦嗡鸣,破空而去。
“叮——”那侍女的匕首应声落地,惊了一众人等,呼声四起:“护驾,护驾——”
沈安平:“禁军封锁出口!”
几乎同时,那侍女已拔下簪子,身形一纵,直扑太后。毕倾沅抢步上前,以身作盾,簪子眼看要落下。
又是一道破风声。
羽箭钉入侍女手腕,簪子坠地,鲜血四溅。那侍女张口便要咬舌,毕倾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下颌。
侍女拼命挣扎,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眼睛死死盯着毕倾沅,“毕倾沅你这奸贼,苍天在上,你与老毒妇,你们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