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寻找工作的路途,比他预想的更为崎岖。
离开了熟悉的理发椅和推子,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个瞬息万变的社会里,技能是如此单一。
几次面试碰壁,不是嫌他年龄尴尬,就是觉得他缺乏相关经验。
更雪上加霜的是,有一次他去一家新开的发廊试工,想看看手感是否还在,结果仅仅是接触了不同品牌的染发膏和药水不到半天,手上那片沉寂许久的过敏区域,竟又红痒起来,起了细密的疹子。
这仿佛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将他试图回归老本行的最后一丝念想也掐灭了。
他短期之内,是不想再碰理发这行了。
夜里,他和雅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黑暗中,他声音沉闷地说:“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好像就会个理发,现在连这个也……唉。不过,我开车还行,也喜欢那种在路上跑的感觉。要不,我去跑跑网约车?”
这个念头一起,他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点微光。
但现实很快泼来冷水。他打听后得知,用自家买轿车跑网约车,不仅车辆性质不合规容易被查罚款,风险高,而且油耗也大,成本划不来。
那么,去租一辆合规的车呢?
他跑到租车行一问,心凉了半截——一个月的租金高昂得让他咋舌,而每天能跑的单量却是有限的,收入完全被平台算法和租金捆绑,人活得像颗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恐怕比现在更加疲惫和没有自由。
这个看似可行的想法,在冰冷的数字面前,也只能无奈作罢。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他不甘心,却又感到无处发力。
一天晚饭后,他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和懵懂玩耍的儿子,一股巨大的压力迫使他放下了那点可笑的自尊,把想换个行当、却四处碰壁的窘境,以及跑网约车的想法和困难,都跟阿公说了。
阿公默默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思索。
他嘬了一口茶,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用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你表叔……就我那个远房侄子,他不是在开出租车嘛?我听说他那个车,是两班倒的。他开晚班,白班好像一直没找到合适固定的人……”
这仿佛是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阿公当即就给老家的表叔打了电话。
乡里乡亲的,话也好说,很快便谈妥了,让阿川去开白班,每天下午五点交车,结算当天的“份子钱”,剩下的就是阿川自己的收入。
这样一来,车辆是合规的,租金压力转化为了相对明确的“份子钱”,风险也小了很多。
事情似乎一下子就有了转机,阿川心里那块大石头,暂时落了地。
然而,真正握上出租车的方向盘,阿川才切身体会到,这看似“自由”的工作,背后是怎样一种磨人的艰辛。
白班司机,意味着清晨四五点,天还墨黑,就得起床去接车。
冬日的凌晨,寒风刺骨,他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睡眼惺忪地灌下一杯浓茶,便投入了城市的苏醒之中。
起初的几天,简直是折磨,长期的睡眠不足,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让他整个人都浮肿起来,眼袋深重,脸色灰暗。
这不仅仅是早起的问题,更是对整个工作模式的极度不适应。
他需要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精准地抢单、穿梭;需要在偌大的城市里,凭经验和直觉判断哪里客源多;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见缝插针地给电动车充电;还需要应对形形色色的乘客,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最让他泄气的是收入,一开始他没经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空转,经常开着车跑了大半天,流水却少得可怜。
扣除掉高昂的“份子钱”和电费,几乎所剩无几。
连着几天下来,看着那微薄的收入,再想想自己付出的辛苦和失去的睡眠,一股巨大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将他淹没。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难道离开了理发店,自己就真的一事无成了吗?
交车回家后,他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
阿公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倒了杯水递过去,没有过多安慰,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着他,缓缓地说:“哪碗饭都不容易吃。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摸到门道就好了,不能轻易就泄气。”
老人话不多,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又给表叔打了电话,拜托他抽空带带阿川。
表叔也是个爽快人,接下来几天,就让阿川坐在副驾,自己开着车,一边跑一边给他讲解:哪个时间段在商务区趴活效率高,哪个地铁口换乘的乘客多,如何通过平台的热力图预判需求,甚至如何跟一些老乘客建立联系……这些宝贵的经验,是冰冷的算法无法给予的。
阿川认真地听着,记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学理发时,跟在师傅身后用心观摩的时光。
几天跟车下来,他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心里的茫然驱散了不少。
当他再次独自握上方向盘时,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
他开始学会规划路线,学会判断时机,流水也肉眼可见地稳步增长起来。
开出租车这份工作,总算勉强走上了轨道。
阿川彻底忙起来了。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能听到他轻手轻脚出门的声响;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身上带着车厢里混杂的烟草、汗水和消毒水的气息,常常是胡乱扒几口饭,逗弄一下小宝,就累得几乎能在沙发上睡着。
雅文也忙于辅导机构的管理,早出晚归。
家里,似乎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而我,波比,已彻底步入老年,我的世界变得更加缓慢和安静。
大部分时间,我都趴在阿公的旧椅子旁边,或者阳台那片固定的阳光里。
关节的疼痛让我不再期待长时间的散步,连起身都变得有些费力。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部默片的观众。
我看着阿川,那个曾经骑着摩托车、带着我在风中肆意飞扬的少年,那个在理发店里谈笑风生、眉宇间带着不羁的青年,如今已被生活打磨成了一个眉头时常紧锁、为了一份“份子钱”和家庭开销而在方向盘后奔波十几个小时的中年男人。
他的脊背似乎没有以前挺直了,笑声也少了,更多的是沉默和疲惫。
我看着他浮肿的眼睑,看着他因为找到一笔“大单”而短暂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神,心里便泛起一阵绵密而无力的心疼。
成长,原来是要付出如此沉重代价的。
而另一边,是小宝。
他像一株无忧无虑的幼苗,在这个被成年人艰辛支撑起的屋檐下,肆意生长。
他追着皮球满屋子跑,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完全不懂得父亲早出晚归的辛劳,不理解生活这张无形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