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中是保鲜盒和保温桶。
透明保鲜盒里中的苹果、猕猴桃切了整齐划一的块,柚子全剥好了皮,桶里……
“鸽子汤和饺子。”他说。
纪凡的表情像是要吐了,“……我刚吃完两个大包子。”
“那叫小笼包,”莫言纠正,“请同事人道救援下,饺子没几个,汤得喝干净,将就将就,你下午就两节课,晚上回来了再补补。”
“……”
纪凡张了张嘴。
“我一大早跑市场杀的,新鲜的哦。”
他没说话了。
“我走了啊,我今儿得去隔壁检察院,估计有会儿,你下班儿我要没等门口就自个儿打车回去,你手开不了门,要我还没回就先等楼下晒会儿太阳,”莫言哦了声,又从后座掏了掏,掏出个棒球帽扣他脑袋上,“也别太晒了,太阳大了你晒不……”
“哐”一声车门关上了。
“再见,谢谢!”人已经走出了一米。
“……”
不识好歹!
不管怎么样,他们就这么住到了一起。
他决心像提前伺候他妈一样伺候这个老朋友,暂谢社交,尽量居家办公,出差让人顶顶,即便外出也卡点赶回。
不管人家吃不吃得下,三餐时间得严格,营养必须均衡,脏衣服必须及时洗净晒干叠好——当然是他来叠。
他相信自己的耐性将得到极大提升,对此已经看开:专注现在。
既然人住了进来,他还是要让他在很久后想起来,也还是会感到愉快。
事实上这个家伙除了多了起床气,爱吃垃圾食品,心情好就怼人,不好就不理人,别的也还行。
他甚至有些过分注意不增加存在感。
一周有四天他断续有课,除早上他起不大来——他还是没看出他哪里睡眠不好,只觉得他睡得太多——一旦出了门,他就成了野的,不问就不归家;在家时他则像一只缩在角落的老猫,可以长达几小时不挪窝。
有时抱着电脑看文献,有时听书,有时看老电影和英剧,声音低得莫言怀疑他要么是千里耳要么是失聪老人。
他没有备课的习惯,如果没到必须要他帮助刷牙、擦脸、吃饭时,他基本不出声,安静得像不存在。
在莫言决定非必要不进卧室后,那就和两个合租室友没太大分别。
但没几天,他还是发现自己注意力不如从前了。
他闲暇时少,不外出常关书房,从前屋中世界以他为中心,外面仅仅是永恒不动的书桌,如今却知道外面多个人,一旦太久没动静,他就会不自觉想他在干嘛?
需不需要帮忙?还在家吗?
中途他总忍不住出去倒杯水,或者上个卫生间,或者伸个懒腰,确定人还在哪个角落偎着,才觉得舒坦点儿。
只是当他这样,这家伙就会像被抓住闯入领地的小偷,脸上会有瞬间不安。
不等他让他正常点儿,他还要贼喊捉贼,窝在沙发里问,“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
莫言说,“我这不是怕你有事儿。”
他翻个身,“有事会叫你的。”
后背拱起,仿佛倚回龙榻,无声让他退下。
莫言一个深呼吸,“声开大点儿!”独自回了冷书房。
这天夜里九点,纪凡终于主动召唤了他,说要彻底洗个澡。
“……洗澡?”
彼时莫言刚从书房出来,一份万字辩护词还在脑子里打转,看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昏头胀脑地露了难色。
别的就算了,洗澡?
他给他洗?不好吧。虽然都是男的,可是……
虽然这家伙一定不会在洗澡时叫他叶行,可是……
“……你误会了,”纪凡还盯着前方,“你只需要在我手上套两个袋。”
电视声儿倒是大了点儿。
莫言跟着瞥了眼,投影仪中正巧是几个面露怀疑、口音古怪的外国女生,“你怎么知道上帝不认为詹姆斯是个沙雕?”继续头昏脑胀地问:“戴两个套?”
屏幕里神父回答,“应该不会有上帝认为是沙雕的人”,纪凡转过来,像神父那样平和地看着他。
他咳了声,顺手点了根烟,“……嗯,套两个袋,那怎么洗?”
纪凡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他狠狠吸一口就掐了。
这家伙极其在乎莫名其妙的公平,当发现他不许他在家抽烟——他再次确定医嘱的确不允许,信不过医嘱还百度了一番——自己却会在书房抽,那就仿佛跷跷板的一边没能平衡,他也要在阳台点一根。
他的大拇指没到能弯曲的程度,第一次火机掰动的声让莫言神经一跳,冲出来严厉地表示都别抽了。
他听他面无表情地解释戴套……哦不,套袋后,他就可以不用顾忌手被淋湿,他可以好好地冲洗一番,只需再裹上浴巾、换回睡衣,就可以重新变回勉强干净的现代人类,而不是快发臭的山顶洞人……
“……当然要是有浴缸就好了,不过特殊情况……莫律师?”
“啊?”
“你笑什么?”
“没笑啊。”
他只是在想象那画面而已。
纪凡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目光不善,“你在嘲笑我。”
“没有,”他还是说:“我只是在想,你不臭啊。”
“……”
“不是,你也抹不了泡泡啊。”
“……所以我说勉强干净,”他叹了口气,“酒店浴缸卫生不大行,不然我可以去泡个澡。”
“去什么酒店,就在家。”装什么可怜呢。
这房子装修就没浴缸,他也没法这会儿给他变一个出来,撩起袖子,“我就给你戴两个套……卧槽,套两个袋。”
他先裹了找来保鲜膜,严丝合缝地裹了几层。
裹完看他两个亮晶晶的拳头,怕就是这么被水打着也很疼,又找来两个塑料袋套在外层。
极有技巧,外空带紧,像个饱满的拳击套。
这时他才注意到他还戴着那快旧表,“你怎么不戴新的啊?不合适?”
“合适,习惯了。”
“摘了吧,洗澡也不能淋……”
“不用。”他拦住他手。
行吧。
他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勾,塑料袋是蓝色的,现在他不像拳击手,像个哆啦A梦。
纪凡斜他一眼。
他像送哆啦A梦去探险,打开淋浴,试好水温,在门后挂好浴巾和浴袍,“小心点儿,别勉强,操作不了就叫我。”
看人关了门,听水声哗啦啦,他心想,是啊,房子怎么能没浴缸呢?
趁他洗澡他在阳台偷偷抽了根烟,顺便回工作信息。
江一楠发来了通报。
定性清晰:X月X日发生在XX大厦的蓄意伤人事件,为当事人不满案件结果持刀行凶,案件仍在处理,有进展再通报。
还是怎么想怎么草率。
虽然人是他打的,通报却完全没提他,视频刚好只到他出现那一秒,好像把他彻底摘了出去,可他糊涂。
人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