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快要忘记她了，爸爸说她还活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地生活。她只是不要我了。”柏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吞吞的，“我必须变得很优秀很优秀，她才会回来，但现在我发现爸爸是骗我的，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这件事柏雪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怎么说得出口呢?她那么努力地学习争年级第一的名次，费尽心机保持优秀、乖巧、完美的形象，不过是为了遮掩曾经被遗弃的事实。她不想再多一个人知道，她是被妈妈丢掉的。

对着蒋峥的后背，这些话倒很容易说出口。

柏雪在这种时候最害怕被人安慰，这会让她处于心理上的弱势地位，反而加剧了不安和耻辱。她知道蒋峥不会安慰她，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漂亮话。蒋峥关心一个人方式只是问她冷不冷，或者饿不饿，或者干脆一句话都不说，因为他想不到要说什么。

听着就好了，不要接她的话，也不要过问太多的细节。诉说让自己极度痛苦的事情，是连他人的同情也无法接受的。因此不会安慰人的蒋峥能让柏雪感到很舒心。

蒋峥回头之后果然没有接下柏雪的话，他问:“走累了没?”

柏雪点点头:“有点儿。好像岸边有坐的地方，我晚上视力不好，你带我过去吧。”

蒋峥拽住她的一只胳膊，慢腾腾地走到河岸边，发现有个桥墩。坐下后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夜空，蒋峥看到了星星，柏雪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见星星了吗?”柏雪侧过头，这里光线更暗了，她几乎看不清蒋峥的脸。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刻板的一问一答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柏雪不再提问。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反倒是蒋峥先开口:“你知道旅行者1号吗?”

不等柏雪回答，蒋峥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柏雪还是头一回听到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上个世纪70年代，NASA向太空发射了一枚太阳系空间探测器，名字叫做旅行者1号，借助木星的引力之后，旅行者1号朝土星进发，但因为错误地靠近了土卫六使得太阳船受到了额外引力的影响，旅行者1号离开了航道，往更远的地方飞去，再也回不来了。”

柏雪再度抬起头，还是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蒋峥说到这里就停了，柏雪知道他已经讲完了。这并非具有教育意义的寓言故事，听完也很难悟出什么道理。单纯聊天这个故事已经足够有趣。宇宙和星星，类似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总能让人感到宁静。

柏雪想起离开了很久的妈妈，她甚至连妈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像旅行者1号一样，终将奔赴自己的旅行，再也不回头了呢?

蒋峥讲这个故事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忽然想起来，随口就说了。悲壮浪漫的故事总让蒋峥想起母亲邹岱年。但邹岱年的死既不悲壮也不浪漫。她是被癌症拖垮的，蒋峥亲眼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生机一点点地从她的眼里消失殆尽，临终前几天她躺在病床上显得极为痛苦，身体早就瘦成了一具皮包骨，大限来得很快，随着生命体征仪发出长长的“滴——”声，医生抢救失败，宣布患者死亡。

被疾病折磨至死的人走得总也不体面，蒋峥见证过残酷的现实，不会给任何人或事物的永远离开赋予那么虚幻、美丽的意象。但世界上总该有时常仰望星空的人吧?尽管柏雪晚上看不见星星，蒋峥也可以说给她听。

隆冬时节，坐在湖边当然很冷。好在今天柏雪穿在礼服外边的羽绒服很保暖，距离晚宴结束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去掉回程时间，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只剩下一小时四十分钟。在这一小时四十分钟里，他们好像聊尽了一切。

柏雪说旅行者1号的故事其实她看过，还看过那张被命名为《暗淡蓝点》的著名照片。1990年，旅行者1号已来到太阳系边缘，再往外就是星际空间，它在离开之前转身面向地球的方向拍摄了一张照片。在那张照片上，地球只是一颗尘埃似的光点。她感叹说，所以啊，什么考试，成绩，在浩瀚无边的宇宙面前相比，都不重要。

蒋峥知道柏雪只是在给自己心里安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有多在乎考试成绩，蒋峥认为这没什么不好，他似乎从出生起就没什么真正在乎的事情，更别提为了实现目标紧张焦虑，他好奇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让柏雪不用担心，从历次大考来看柏雪的发挥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何况她已经保送北大生物系。如果她临考前还紧张的话不如想想他们这些没拿到保送的学生。柏雪却像是逃避般地，摇头说你还是别提考试了，越提我越焦虑。蒋峥说那等高考完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