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时隔一年柏雪第一次听说蒋峥的消息。可惜是个坏消息。

待在办公室里偷听袁安华讲述蒋峥的身世，柏雪发现其实她对蒋峥的了解非常浅薄。他的家世，经历，任何喜欢或者讨厌的事物，柏雪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她和蒋峥之间没有真正交流过。

柏雪万万没想到，她第一次和蒋峥的真正交流发生在一分三十秒之后。

袁安华也不想随便议论学生的家事，随口一提之后就岔了过去，转而聊起去年高考分数线。柏雪听不到想听的话题，低头把试卷整理好。

正好上课铃响了，柏雪不愿迟到，立马快步走出去。

沿着走廊跑回教室的路上，柏雪和蒋峥迎面相撞。

抱在怀里的一捧试卷洒了一地，柏雪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三秒钟后前方视线平齐之处出现了蒋峥的脸。他低着头，帮她把试卷整理得整整齐齐，而后递过来说：“抱歉。”

十七岁，变声期早已结束，那时柏雪听到的就是现在蒋峥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好听。柏雪紧张到差点忘记回应蒋峥，只觉胸膛里过快的心跳频率比狂风骤雨还要猛烈。

那年柏雪同样也是十七岁。自从进入高中学段以来，她每回考试霸榜年级第一，从来没掉到过第二。高二下学期参加的生物奥林匹克竞赛获得国家金牌，保送北大生物系，在开学前就获得了学校的通报表扬。即便如此她依然想要参加高考，只因为不想看到总分榜单第一位不是她。

这一年的柏雪依然不够自信，但她已学会不再内耗和停步不前，说话不再像从前一样瞻前顾后和畏首畏尾了。但和蒋峥搭话依然需要冲动。

于是在冲动之下，柏雪说：“你知道吗?我们分在一个班。”

“我知道。”蒋峥说。

柏雪的思维卡壳了，任凭再聪明的大脑也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聊天和搭讪，本就不是柏雪所长。

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柏雪抱紧了怀中的试卷，小幅度地对蒋峥点了点头。

她还能说什么呢?太陌生的关系乍然相逢只能简单打个招呼，连相视一笑都做不到。那会儿还没有“I人”和“E人”的说法，后来MBTI测试在网络上流行起来，柏雪虽然没有做过测试，但猜想，或许她和蒋峥都是I人，没办法在很不熟的情况下谈笑风生。

不过自那之后，柏雪和蒋峥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班会课还有十分钟下课，班主任把新安排的座位表贴到黑板上。同学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挤到前排去看。柏雪早就在办公室看过座位表，不想浪费时间凑这个热闹。她本来安静坐在座位上刷题，忽然就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声：“唉，蒋峥，咱俩坐同桌!”

柏雪抬头去看，站在黑板前大声吆喝的人叫做方子期，他伸手指着第二排第一列的两个位子。柏雪心中一跳——在她座位的斜后方。

下课铃响之后，同学们开始换位子。柏雪拖着自己的一对桌椅挪到被分配的位子，趁着教室一片混乱之际先去上洗手间了。等她回来后座位已调转完毕，方子期和蒋峥都在她后排坐着。

“嗨。”方子期看见她，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嗨。”柏雪对他点点头，试着笑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了眼蒋峥，又说了句，“嗨。”

蒋峥抬眼看她，没说什么。

市一中作为老牌强校并非浪得虚名，年年升学率都高达百分之百。好成绩的背后必然有严苛的管理作支撑。高三开学第一天，全年级就进入了备考模式，所有的课程早已在高二年级全部学完，接下来就到了大量训练、模拟测试的阶段。

不过半天，老师下发的试卷就铺满了整张课桌。后排方子期一个劲儿地哀嚎，柏雪却已经趁着课间时间做了半面试卷。

快到放学时间，柏雪已经把今天的作业做完了。新买的《药物分析》到了，柏雪下楼去保安亭把书拿回教室。厚厚的一本大部头，柏雪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保护膜，珍惜地翻开看了几页。放学铃声响了，柏雪本想把书塞进桌肚子里，奈何抽屉高度不够。她走到教室后排，书包柜里面的空间也全部塞满了，站在那里踌躇之际，忽然有人走过来，打开了旁边的柜门。

“你放这里吧。”

柏雪转头去看蒋峥。他单手提着书包和方子期一块儿离开教室。方子期嘴上嚷着“做死我都做不完啊!”，蒋峥头也不偏，低声说了句闭嘴。

柏雪占用了蒋峥的半个书包柜。那个窄小的空间里塞入蒋峥的书包还有柏雪的《药物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