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手能震慑住容璟,也能充分表达她此刻心境的曲子,既要展现她不俗的技艺,又要隐含她的处境与诉求。
紧接着,她波动了琴弦。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然响起,完全不似寻常琵琶的柔美婉转,反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撕裂了水榭午后伪装的平静。
容璟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微微绷直了。
这曲子,他从未听过。
起调便是两军对垒,山雨欲来的肃杀,紧接着轮指急如骤雨,嘈嘈切切,仿佛能听见战鼓轰隆擂响,铁蹄踏碎山河,刀剑碰撞出刺耳的火花。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牢牢锁在姜于归那翻飞的手指上,看着她纤细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扫,轮,推,拉,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磅礴的战意与不屈的挣扎,每一个节奏都敲击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这不仅仅是演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质问。
她在用这首充满沙场危急,十面埋伏的曲子,告诉他林晏此刻的处境,正如曲中所描绘的那样,身陷重围,危机四伏,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琴声越发激烈,如同千军万马在绝境中发出最后的呐喊与咆哮,悲壮而惨烈。
最终,在几个铿锵决绝的扫弦之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归于死寂。唯有余音还在梁间缠绕不去,丝丝缕缕,诉说着不甘与未尽的悲凉。
容璟精通音律,自然听得出其中高低。姜于归这手琵琶,绝非她所说的“略懂”,而是下了多年苦功,已然登堂入室,颇具大家风范。
这水平,莫说是在陈迁面前,便是入宫为陛下献艺,也毫不逊色。
他瞬间就明白了姜于归为何要田忌赛马。
先以略显平庸,甚至故意示弱的舞蹈来降低他的期待,再用这手足以惊艳四座的琵琶带来强烈的反差。不仅仅是为了争取使用相对安全的琵琶,更是为了在她不得不展露真实力时,获得更大的效果和......谈判的筹码。
好一个聪慧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女子。
一曲罢,姜于归抱着“惊鸿”,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指尖还因方才的激烈演奏而微微颤抖。
容璟沉默了许久,久到姜于归几乎以为他不满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注意到容璟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炽热的精光,如同收藏家终于确认了手中是稀世珍品。
这把“惊鸿”在他库房中蒙尘多年,今日才算是真正遇到了能唤醒它的主人。
而发现这个主人的,是他容璟。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新评估价值的慎重:“此曲,何名?”
姜于归没想到他最先问的是这个,下意识的避开了他过于深邃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低声道:“《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
容璟缓缓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细细碾磨过:“好一个——《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