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喝口茶提提神吧。”周公公是随侍的老人了,皇帝神色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见曹守信有一下没一下地合眼皮,便立马端来茶水跪送到皇帝手边。
曹守信接过茶抿了一口,搁茶杯的时候动作稍稍重了一点,在御案上磕出一声响来,惊到了场中原本还在吵嘴的两位,以为皇帝不满他们争执,立马跪地俯身请起罪来。
殿中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皆是严阵以待等着皇帝发话。曹守信历来在他们这些臣下的心中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子。性格阴鸷反复,说不得什么时候含元殿上就会发生流血事件。刚刚吵嘴的两人已然后悔,平时私下里吵不够,还非要当着皇帝的面吵,看吧,天子动怒了吧……
虽是“误会”,可殿中众人的表现却奇异地满足了皇帝的某种虚荣心。曹守信挥挥手,他此时心情不错,便懒得计较了。
“李卿和王卿都先起来吧,有些事情尽可于朝下争辩清楚了再拟好折子呈上来,朝堂之上还是莫要耽搁时辰……”今天的皇帝陛下尤其好说话,若是往日估计这俩已经被拖出去了。
“是。多谢陛下饶恕臣等殿前失仪之罪。”李王二人叩首谢恩。
曹守信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周公公。周公公心领神会,舞了下手中的拂尘,朗声道:“诸位大人可还有要事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出列行礼的乃是户部尚书邓文柏,“日前关于范巡按所奏的恶钱泛滥一事,臣等经过几日商讨已有初步对策,还请陛下过目。”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子举过头顶。由小太监上前接过后又呈至御前。
曹守信一点儿都没有要翻阅的意思。奏折上的细密小字时常看得他头疼,所以他宁愿听人口述。
邓文柏自是知晓皇帝的习惯,于是将奏折中的内容又当堂叙述了一遍。
这事的起因还得从今年为期半年的代天巡狩说起。范耘作为此次的出巡的巡按亦算是兢兢业业完成了皇帝交代的工作的。
只是经多地走访后,范耘发现,民间劣币泛滥,新旧混杂,有些甚至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实在影响交易与流通。所以,他回紫梁都后便将此事与其他监察事项一起,拟成了折子,经御史台,呈到了御前。
此等小事曹守信自不会亲自统筹,而是直接丢给了主管经济的户部,让拟定处理章程后,再重新报上来御批即可。
户部经过几日商讨,又参考旧制,这才有了初步方案。此时由邓文柏于朝堂之上道出供众人商议后,若皇帝点头,便可推行下去。
邓文柏说话不疾不徐:“我朝建立已近二十载,陛下励精图治,兴业安邦。太初二年与太初十年,民生稳定昌荣,因经邦济民所需,曾两次铸造新钱,却并未回收旧币。然经年累月,旧制衰微,故沿革前弊,势在必行……”
正事没谈,先拍了曹守信好大一通马屁。后又道:“因而,对于民间劣币横生一事,臣等主张:一,乃废止前朝旧币;二,则是铸造本朝新币,要求民间等比兑换即可。”
“唔……”曹守信听罢并未立时表态,而是问到:“众卿可有异议?”
“陛下,臣认为此法不可。”一人朗声道。众人循声望去,说话者乃是少府监程斌。
少府监下辖有各地铸钱监,事关铸币,倒和他还真有几分关系。
“哦?程卿为何觉得不妥?”
“禀陛下,臣对钱币的废旧制新并无异议。只是这等比兑换……”程斌面露忧色,“想必诸位大人皆知,我朝钱币乃用铜铸,铜矿价高且产量有限,除用于钱币铸造外还另有诸多用处。”
“而劣币损耗严重或掺有杂质,若是以一换一回收重铸,其间所需铜量便会产生大比的亏空,且只得由朝廷自行贴补,此中花销甚巨,恐国库难承其重呐……”
程斌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后又窃窃私语讨论开来。他这话说得倒是有理,若要保证市面流通数量,那自是要回收多少就发行多少。可若要考虑回收质量,此时的劣币缺斤少两,三个都未必能抵新币一个,那多出的材料就得朝廷自行买单,就国库那点钱确实不够折腾的。
原本出列在外的邓文柏一时也沉了脸,程斌之言犹如当堂扇了他一记耳光,可他还不好辩驳。而且说到底他还得感谢程斌直言,不然真到花钱的时候,皇帝责问的说不定还得是他。
“邓卿以为程卿所言如何?”曹守信看向邓文柏。
邓文柏赶紧低眉躬身:“程大人此言在理。但我等之建议也是遵循旧例,若不按其所为,又不知程大人可有更好的办法?”
言下之意就是决定把锅直接甩给程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