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守衙门回澜园会经过南市。今日乃是十五,城中有大集,南市更是热闹非凡。
二人骑马挤在一众人群里行进缓慢,李复生怕小花冲撞了别人,只得下马行走。赫连翀便也照做了。
今天李复的目光总是在若有似无地往赫连翀身上瞟,就当他见识少吧,没见过活的天潢贵胄。他这心思一点儿都没能逃过赫连翀的眼睛,赫连翀早有所觉,可满心疑惑,只得欲盖弥彰地在脸上撸了两把,以为自己沾上什么脏东西了。
“上可知天文,下可晓地理,纵贯古与今,一卦知天命……”一个衣衫破烂,一手摇着铜铃,一手举着算命幡的方士,正巧从赫连翀与李复两匹马并行的缝隙中与二人擦肩而过。
李复本也没在意,可赫连翀突然出手拽紧了那人衣襟,沉声喝道:“把东西交出来。”
李复一惊,转头看去,便见那方士脸上闪过一刹惊疑的神色,脱口而出:“你……你干什么?”
赫连翀完全就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架势,他重复一遍:“把东西交出来。”
“嘿……”方士在一瞬间的慌神后已经镇定下来,张嘴就要高喊,想吸引人潮的目光。可赫连翀岂会让他得逞,方士才一抻脖子,就已被他一拳打在气门上。方士瞬间哑火,嘴里除了口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嘶……”一旁的李复看着都想帮忙喊痛,这位可是能搏熊的猛人,他的一拳又岂是一个瘦骨嶙峋走路打飘的方士能够承受的。
赫连翀肯定不会下死手,可对着小偷,他也不会姑息。
“把……”赫连翀耐着性子想重复第二遍,可话还没出口,便被方士打断了。
“我……我……我错了……”方士痛得声音都在打颤,听着有气无力。估计他也知道光说不练不如身体力行,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伸出了第三只手,手里面抓的正是李复随身的钱袋子。
李复被这诡异的场面吓了一跳,好家伙,这人举着算命幡的那只手竟然是假的,被固定在一个支架上,悬于胸前。如此普通的障眼法,因着宽大的袍袖和摩肩接踵的人流,压根儿就不会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上面,从而才会忽略了此人藏在怀里的那只贼手。
有两匹良驹挡着,他们三人的对峙并未引起街上众人的关注。李复取回钱袋,还仔细地数了数,三十四枚铜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别看他为了巩固人设,平时皆是锦衣玉袍,可就说钱袋子里装的,还真未必能比上街买菜的大婶娘子们多。
“这人咱们怎么处置?”李复随口问道:“报官?”
赫连翀还没接话,那方士已经声泪俱下:“哎哟,公子你行行好啊……我家娘子已经卧病不起三天没有吃饭了,家中还有小儿嗷嗷待哺,可不能送我去见官呐……我要被抓了,我一家子都要没活路了啊……”
“啊这……”李复看向赫连翀,他是真有些犯难,这事要是搁在现世,他铁定会认为此人在信口开河。可现在这个世道,他是见识过疾苦的人,所以一时还真不好判断,此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他们这样堵在街上也不是办法,于是赫连翀将人提溜起来拽进一旁的巷子里。
“二位贵人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方士跪伏在地,磕头讨饶,涕泪糊花在脸上,那只假手更是以一种诡异的形态翻转到身后支棱着,样子真是可怜又滑稽。
李复见状有些于心不忍,纵使他最狼狈的时候,好像也未曾如此放下尊严地乞怜过。
“明明你这好手好脚的,有得是方法赚钱,干嘛偏要做鸡鸣狗盗之事?”李复质问。
“不过是为了糊口饭吃而已。呵呵……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方士猛吸了下鼻子,谄笑道。
李复对他的邋遢有些恶心,没好气道:“你是糊口了,那被你偷的人可怎么办?”
“哎哟,我这不是瞧二位衣着光鲜,便是少了钱袋子也不缺吃饭的银子不是?”
也不知此人是在溜须拍马还是据实以告,反正这话李复听来着实搞笑。行吧,还知道专挑肥羊来宰。李复腹诽。
“我瞧您二位都是好人。要不您放过我,我免费送您两卦怎么样?在下占星卜卦还是很灵验的,只是生意不好,又急着用钱,才起了歪心思……”
李复心里翻一个白眼,瞧这人说得,你要真卜卦手艺好,还愁生意惨淡到需要偷窃的地步吗?
李复不想再同他掰扯,可也歇了要抓他见官的心思。就当他日行一善吧,但别再被他抓到第二次!
“那你便帮你眼前这位公子算算吧,看他究竟来自何处,命数如何?”
李复还未开口放人,赫连翀却反倒接了这茬。李复错愕,这又是整得哪出?
而且……赫连翀问的是“他究竟来自何处”,这明显就是对他的真实来历存疑……李复苦笑,虽然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眼下就已经藏不住了吗?
方士用袖子抹了把脸,对李复笑道:“还请公子赐在下一字。”
嗯……李复略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对方一字:“‘复’吧,山重水复的复。”
得到回答,方士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手上还不停,来来回回地掐着指节,但就他目前这个“三只手”的形象,李复真的很难将他和世外高人联系到一处去。
“复,乃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之意。选这个字,公子定是勤勉刚健之人,因而无论遇上怎样的繁复无序与挫折无常,公子都能做到忍耐克己,心求平和,最终得以安然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