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蛤蜊新鲜,客官不妨一试。还有香煎鲅鱼,本店掌勺大厨最是拿手。再配上咱家自酿的桂花黄酒,既可去腥,又可暖胃,十分相宜。”掌柜推荐的自是最好的,李复可不挑食,反正这一餐不用他掏钱,他自然照单全收。
李复兀自坐下,却发现赫连翀和白无虞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李复这才反应过来,按世家大族的规矩,侍卫是不能和主子同桌吃饭的。若是他们在厢房内还好,此时大庭广众的,纵使有屏风隔着,可人多眼杂,实在不好僭越了去,徒惹人怀疑。
李复如坐针毡,他一人坐着吃,其他俩人站着看,这让他可怎么吃得下去。早知道他刚刚就该说换一家的,此时菜已下锅,才说要走,更显奇怪。
赫连翀和白无虞倒是比李复坦然自若得多,关键时刻,两人从不掉链子,倒是比李复这个“主子”更“入戏”些。
“咳咳……改日咱们重新再来吃过……”李复小小声道,他知道俩人一定能听见。今天是他思虑不周,谁知道吃个饭还会遇上幺蛾子。
等菜的功夫,有人领着几名身穿幔纱舞裙,怀抱琵琶,头戴帷帽的女子从李复他们眼前穿堂而过去往楼上,所到之处尽是脂粉留香,惹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哄笑不止。
李复挑眉。好么,看来在这孔州吃饭,听歌赏舞乃是标配。
稍倾,掌柜亲自领人前来上菜,也算给足李复面子了。
酒菜上桌,除了说好的清蒸蛤蜊和香煎鲅鱼,掌柜还贴心地配上了虾仁小肉包、瑶柱鸡丝粥和两样爽口小菜,再温一壶桂花黄酒端上来,可谓搭配得恰到好处。
嗯,孔州这边菜肴口味清淡,以鲜香为主,而且摆盘精致讲究。李复暗暗记下,好在以后宴客的时候多加注意。
他一个人吃饭有些无聊,可他还得注意保持仪态,不能狼吞虎咽。而且李复这边竖起的屏风仿佛也是在昭示他与大堂众人的不同,有好些人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李复觉得越发不自在,可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此时“出身高贵”,应该对这种气氛习以为常才是。唉,也是麻烦得很。
有一道视线落在李复面上,是隔着过道,正对他们的那一桌。李复回看过去,是个文人模样的成年男子,虽不是锦袍玉冠,但气质温文尔雅,身姿端正挺拔,即使被李复发现了也镇定自若,还隔着这老远地同李复举了举杯。
李复回礼,也自饮一杯。倒还真有点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意味了。
半壶黄酒下肚,李复有了点微醺的状态。想不到这酒喝着香甜,劲儿还有些大。他不敢再喝下去,真要喝醉了恐怕还得麻烦赫连翀或者白无虞把他扛回去,他可没那个胆子。
李复停箸稍歇,打算等酒气散一散再回家。却忽见二楼窜出两个仆从打扮的人,走路生风地就朝着店外去了。
怎么了这是?火急火燎的……此时不止李复一人如此思量,堂中众人都在循声而望。
不一会儿店外竟传出了打斗之声,其中还夹杂着阵阵哀嚎:“大人你就饶小的一命吧!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哎呦……小……哎……”听声音,倒像是要将人置之死地。
“这是在做什么?”疑惑间便有人想要出去查看。可刚起身就被同伴拉住了:“哎哎哎,窦家的闲事你少管,最好看都莫看,免得引火烧身,遭受无妄之灾……”
还有人小声嘀咕:“这乞丐也真是,哪里讨饭不好,偏搅合了窦公子清静,也是活该没了命去……”
李复闻言一惊,蹭地就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白无虞轻声阻止。
李复他们这一桌正好背靠着临街的窗户,李复扒着窗棱朝外看去,天色彻底黑透,宝膳楼成排的灯笼透出的暖光在地面上映出晕黄的光影,而落在街角几个打人者身上却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得形同恶鬼,混杂着嘶吼与咆哮,愈发与店中的歌舞升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柜和几个侍者皆站在门外一角驻足观望,丝毫没有要上前劝阻的意思。估计只要人不是打死在他们店门口,便于他们无关,他们与众人皆是冷漠的看客而已。
透过刚刚众人的只字片语,李复推论可知,外面的估计是个讨饭的乞丐,仅是因为乞讨声音太大,扰了楼上听曲的窦公子的雅兴,便招来了如此杀身之祸。
李复不懂。实在恼怒,命人撵开便是,不过是讨口吃的,又何至于是丢命的罪过?
李复拍拍自己反应迟钝的大脑,他不太确定他此时到底是晕着还是清醒着,恍惚间,他觉得这种草菅人命的事只会发生在梦里……嗯……不对……他在蛮子的山寨也遇到过。如此说来倒也可笑,堂堂高门贵子与山里的蛮子竟是一样的做派……
李复回身一个踉跄,赫连翀连忙扶住他,坚实有力的臂膀让李复心里聚起一些无畏的豪气。
他抬起头,有些混沌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赫连翀:“我想救他,再不救,他可能就要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