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山寨之内,一人大马金刀高坐堂中。此人眼神锐利如鹰隼,鼻峰高挺如山峦,眉骨突出且尖锐,蓄一脸钢茬短须,整张脸从眉眼处开始,勾勒着繁复华丽的青黑神鸟图腾,尾羽更是直至到耳后颈侧。
他身强体健,肤色黝黑,若说有什么能有别于李复他们见过的一众蛮子,那便是此人衣饰一看就贵重许多。头发被结成多条鼠尾长辫束于脑后;身上裹一件硬布裙袄,再套上用野牛皮精心缝制的武士皮盔甲;成串的,雕刻了神鸟云纹的铜片与兽牙挂于胸前。
李复曾几何时评价蛮子状似“野人”,若是他能见到此人,大抵不过会再评价一句“土豪野人”。若换做赫连翀,他会对此人则更为熟悉,因为此人正是令他重伤遁走的涂蔓部落第一勇士涂乌渃。
涂乌渃正在端详擦拭一把长刀。刀长三尺有余,通体泛着冷光,刀柄是牛角所制。兴之所至,涂乌渃直接挥起长刀比划两下,不慎竟削下桌旁一角,这让他更是开怀大笑。
忽听门外有动静,一属下快步进来朝涂乌渃单膝跪地一礼,用本族语道:“大统领,东北方向五十里秃羽山有近五百敌军集结。”
涂乌渃手上活计一顿:“是什么人?”
“威人。”
“原来那日的竟是几只威国小耗子……”涂乌渃把手上的刀翻过一面,又细细擦拭起来。
“尸体呢?”
“没找到,想来应该是冲到下游去了。”
“大统领,可要出兵捣毁?”属下询问。
“不用,区区五百人不足为虑。还有,把奴隶都集中到山上去,雄主下令加紧工期,耽误不得,没必要在这些野耗子身上费功夫。”
“是!”
“寨中加强巡逻,派几人盯紧威人的动向,若有异动,便叫他们有来无回……”深黑鹰眼中满是狠厉,不过稍纵即逝。威人向来体弱,他涂乌渃进出威国边城“游猎”十数次,次次满载,便是威军他亦从不放在眼里。
属下领命退出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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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寨外林场。
这几日,虽然李复和薛承平打算再次逃跑,却并未有太大进展。
一是上次毕竟闹出些动静,说李复谨小慎微也好,说他杯弓蛇影也罢,他近日始终有种如芒在背的错觉,令他惶惶不安;
二是天气逐渐转凉,李复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的逃跑计划是否还适宜眼下的情况,没有相对保险的方案前,盲目出逃可能危险更大。
李复陷入一种焦灼的情绪中,但他不能向外表露。他渴望离开这个鬼地方,甚至幻想这奴役生涯就是恶梦一场,他期盼大威会在某一天神兵天降,却又不断告诫自己不应该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李复在辗转反侧间不知是如何睡去的。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复悠悠转醒,昏暗模糊中,便瞧见一个膀大腰圆的蛮子踏步进来。他立马惊诧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惊扰到靠他而卧的薛承平。
“阿兄……怎么了?”小少年嘴里不由自主地嘟囔一句。
蛮子抽出腰间的鞭子“啪嗒”一声打在地上,鞭尾甚至扫过石壁带起一串火星子。
原本已是习以为常的叫醒模式,可今天李复心头始终惴惴不安地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
蛮子把他们挨个捆好带出门,方向却并非河沟对面的林场,而是直接朝河沟的上游行去。李复顿时心下一紧,这是要把他们都带回寨中吗?
“阿兄……”小少年也已发现不对,忙拽紧李复的一片衣角。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薛承平压低了声音问到。
“不清楚……平儿,之前那截刀片你藏哪儿了?”
“在采酸枣那儿的石头缝里。”
“嗯……”李复沉吟,蛮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应该是要把他们迁走,刀片多半是拿不回来了,甚至他们的逃跑大计都很有可能因此夭折。
李复心里烦躁又忐忑,他不能在小孩儿的面前表露出来,只有心里暗自叹气。
众人在密林中缓行了快半日,途中他们经过了数个蛮子的哨卡。李复直走得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他暗骂一句这该死的生物钟,中午时分,他竟会有些想念那难喝的谷汤和噎人的干饼。
“阿兄!你看!那是什么?”薛承平小声惊呼。
李复闻声望去,透过高耸的树冠,影影绰绰间,他仿佛看见了浮于云端的屋舍,那是……蛮子的山寨?
李复对这种原始山寨的想象全来自于他在现代看过的影视作品或者小说。但当这一切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哪怕自身立场与之相悖,凭良心客观地讲,他依然觉得颇为震撼。
他曾经听薛承平描述过“远远有寨子隐在树影里”,他以为是房舍错落有致地依山而建。可越发行至近前,就会发现眼前的山实际上是一处绝壁,李复从下往上仰而视之,目之所及几乎是一面近乎百米的垂直断崖,绝壁的石缝中钻出些灌木杂草。
而在崖壁靠上约三分之一处,像是嵌入了一道横向的既有石砌又有木造的空中楼阁。李复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原始的地方,一群看起来空有武力的蛮子是如何将此处山寨搭建起来的。古人的智慧总是在不经意间震惊着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