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好说,你问。”
“不知先生贵庚?”
“我年纪一大把了,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六十大寿了。”
“先生看上去可不像花甲之年的老人。前阵子汴京城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先生吃了妖精肉,可以长生不老。我对此事很好奇。”
刘夫子眼珠子一转,陪笑:“罗大人说笑了,那事不都过去了嘛,是潘楼街摆摊的杨希儿造的谣。这个长舌妇天天散布各种谣言,开封府都判了,还打了她板子呢。而且她已经遭到报应了,口舌生疮,脸肿得像猪头一样,听大夫说很难治好了。”
“她怎么样,我不关心。我只想问先生,是不是真有妖精肉这回事?”
“当然没有,这事太荒唐了!”刘夫子放下茶杯,说到这事儿他就来气,“那长舌妇,害我逢人就得解释一通。这世间哪来什么长生不老药,我要是真能长生不老,还敢在天子脚下一待就是十年?不老不死,不得被当成妖怪啊!”
“这话听着在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先生的相貌为何十年都没有变化?”
“我这人就是长得老,十年前我就差不多长这样。到了这把年纪,可能也没法变得更老了吧,哈哈哈。”
“先生保养得相当得到啊。”
“我那些徒儿们也是这么说的。不然杨希儿也不至于造那样的谣,害我好生苦恼!”说到这里,刘夫子又借机骂了杨希儿一番。
二人聊着天,品着茶,不知不觉半天就过去了。他们一问一答,刘夫子滴水不漏。中年男人也不急,态度极好。他说冒昧把刘夫子请来,让他受惊了,想摆一桌酒席赔礼道歉,吃完就送他回去。
刘夫子一听有好吃的,还是在这样的大富之家,心情大好。他想得很开,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俎上肉了,要杀要剐都是人家说了算。但这位罗大人显然对他没恶意,人家真想对他做点什么,早动手了,不至于好吃好喝供着他,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很享受。他这一辈子,哪里有过这种待遇?除了十年前那次……
喝完茶,中年男人让仆人带刘夫子去沐浴更衣,收拾妥帖再开席。
刘夫子出门后,中年男人起身,对着里间拜了拜:“相爷,按照您吩咐的,该问的我都问了,看刘贵的样子不像在说谎。这世间若真有长生之术,以始皇帝和武帝的能力,岂会寻不到?”
门开了,姬玄从里间走出来,眉眼间带着疑惑。
十天前,皇帝赵璃从他的近臣乔逾之口中听说了刘夫子吃妖精肉的传闻。乔逾之是靠荫补做的官,没什么真才实学,但他长了一张抹了蜜的嘴,非常会投人所好,深得赵璃欢心。长生不老之说虽然虚无,但自古以来,有哪位皇帝不希望自己能长生不老?乔逾之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在赵璃面前讲此事描述得神乎其神。
赵璃不过二十几岁,还不到沉溺长生之术的年纪。可是在登上帝位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拥有了天下,唯一能勾起他心底欲望的也就是长生了。眼下恰好有这么一个机会,他是不可能放过的。他知道乔逾之此人不堪大用,这种事交给姬玄去办他最放心。
姬玄领了命,心情复杂。若换做从前,他对这种事肯定是嗤之以鼻的。可认识了灵夙和崇明之后,他见识过太多超出常理的事,长生不老……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见姬玄迟迟不说话,中年男人又说:“也怪那乔逾之多嘴,陛下似乎铁了心想找到长生之术。相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姬玄将将手中一沓纸递给了中年男人:“罗旭,你比我年长,心思却还是不够缜密。”
罗旭不知姬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将那一沓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记录的是跟刘夫子有关的事,这些他早就看过了,没什么特别之处。
刘夫子本名刘贵,据他所说,他老家在江宁府,家中没什么亲人了,所以他十年前来到了汴京谋生。
初来汴京时,刘夫子身无长物,只能在路边摆摊赚点小钱。但是他见多识广,博古通今,尤其精通南梁历史。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刘夫子的说书摊经常人满为患,几年内他就攒了不少银子。
三年前,刘夫子在潘楼街附近租了一间铺子,开了现在的刘家茶铺。刘家茶铺的生意一向很好,在整个汴京的茶坊中都是排得上号的。
罗旭问:“相爷,上面写的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我找人去江宁府查过,没人认识这个刘贵,他的户籍也不在江宁府。”
“会不会,他是个黑户?”
“他对南梁旧事知之甚多,平日说书也大多说的是南梁朝的故事。刘家茶铺的常客说,他好几次炫耀,他年轻时听过古琴曲《风间月》。”
南梁古曲《风间月》,早在贞观朝就已经失传。
罗旭还是没懂:“您的意思是?”
“刘贵身上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如果只有一两处,不足为奇,加在一起就反常了。”
“相爷说的是,是我疏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会儿我给他灌点酒,再套套他的话。”
①纳溪梅岭:茶名,产自四川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