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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踏雪断生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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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你白日里被踏雪卫的枪杆撞了手腕,这是治跌打肿痛的药膏,涂了能好受点。”

李从宁垂着眼,不想和他说话,也没去碰那瓷瓶。相对林侍卫的生死,手腕的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赵光义见状,也不勉强,只站在桌旁,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一个护卫罢了,公主不必这般伤心。”

这话像根刺,猛地扎进李从宁心里。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情绪,李从宁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倔强。

“于晋王而言,他是无关紧要的护卫;可是于我而言,他是护了我七年的人。晋王从未有过想护一辈子的人,自然不会懂!”

赵光义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泛红的眼角,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落在桌角的瓷瓶上。

“药膏记得涂,明日还要赶路,别让手腕的伤拖了行程...... ”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还有,公主又不了解本王,又怎么知,本王没有想守护的人?”

说完,他没再停留,提着灯笼转身离开,房门关上时,还轻轻带了一下,没发出太大声响。

李从宁望着桌上的瓷瓶,烛火映在瓶身上,泛着微弱的光。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飘了出来。

李从宁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涂在肿痛的手腕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疼痛竟真的缓解了些。

可心口的疼,却半点没减,和林侍卫有关的点点滴滴,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将短匕贴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渐渐冷静。林侍卫若真的不在了,她要带着他的念想活下去;若他还活着,她更要在汴京站稳脚跟,等着和他重逢。

窗外的雪还在下,李从宁重新坐回窗边,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松林上,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伤痛的坚定。

汴京不是终点,是她必须走下去的路,为了自己,为了皇兄,也为了那个没说 “再见” 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驿站院子里的积雪还凝着霜气,踏雪卫已牵着马车候在廊下。

李从宁踏出门槛,就见两名宋兵捧着一件素色锦缎斗篷过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公主,晋王殿下吩咐,路上风大,您身子弱,这件斗篷您先披着。”

她指尖触到锦缎的瞬间,又迅速缩了回去,那料子细腻得像南唐宫里最上乘的云锦,可此刻摸着,却比昨夜的寒风更让她觉得刺人。

还没等她开口,赵光义的声音就从廊柱后传来,他依旧是青灰锦袍,玉带束腰,只是领口沾了点雪粒,“公主多担待一下,我们之前已经耽误了多日,所以现在必须尽快赶回汴京。”

李从宁垂眸,看着脚下被踩实的雪,勉强扯了扯嘴角。

“晋王言重了,一个亡国的公主,哪有担待的资格,不过是阶下囚,晋王要走要停,吩咐便是!”

这话出口,廊下的空气竟静了片刻。

赵光义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他目光落在她冻得泛红的耳尖上。

他没接 “阶下囚” 的话茬,只抬手将那件锦缎斗篷递到她面前,指尖隔着料子,没碰她的手:“汴京比徐州冷,你若冻病了,岂不是本王食言。”

李从宁的指尖蜷了蜷,那点钝痛让她清醒,赵光义的食言不过是说辞,他要的从不是她的安康,而是南唐皇室在大宋眼皮底下的安分。

也许他在澄心堂时,就认定用来强制南唐,她比李煜更合适。

可她终究没把这话戳破,只垂着眼,锦缎落在臂弯里,沉甸甸的,像压着南唐宫里那些雪,每一寸都透着让她窒息的恩惠。

“多谢晋王。”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了方才的自嘲,只剩一片冷硬的平静。

李从宁转身上了马车,而赵光义自始至终都跟在她马车一侧。

“公主,您在想什么?” 窅娘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到了汴梁之后的事情......”她意味深长深吸一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你知道,原来宫里有个负责采购的老刘吗?”李从宁声音放得极低。

窅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点印象,是那个犯了错差点被杀,后来还是公主向陛下求情,才得以活命的老刘吗?我记得那次之后,他就出宫了,公主为何突然提他?”

“我听人说,他后来到汴京开了家名为锦缎庄的绸缎铺子,我们到了汴京之后,或许可以想办法联系上他。” 李从宁的目光闪烁着。

“只要能在汴梁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我们就能慢慢建立联系,找到南唐的其他旧部。”

窅娘眼睛一亮,“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呢!公主对他有恩,这个忙他肯定会帮的。我们到了汴京,一定要想办法联系到他!”

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李从宁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徐州驿站,手指不断转动腕间的赤金镶玉镯,此刻玉质贴着冰凉的肌肤,倒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想起破庙暗门前,窅娘攥着镯子时眼底的光,想起林侍卫跳窗引敌时那句 “公主放心”,心口像被雪粒堵着,又沉又闷。

这次淮河渡口的逃亡,终究还是败了。败在赵光义的手腕,败在张副将的背叛,败在踏雪卫的追踪,更败在她想得太过简单。

可转念一想,李从宁又觉不该就这么认了。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 “护好自己,护好南唐”,不是让她在囚笼里认命的。

人生本就是一场盛大的逃亡,逃离不想要的现状。

从金陵城破的那刻起,她就没了退路,只能往前跑。跑过宋军的追杀,跑过赵光义的掌控,跑回能让南唐文脉活下去的地方。

李从宁心里清楚,汴京不比金陵,那是大宋的都城,赵光义的眼皮底下,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比淮河渡口更难。可难又如何?

她是南唐的永嘉公主,受了百姓十七年的供养,就算只剩她一个人,也得把南唐的念想撑下去。

就像幼时师父教她的 “藏锋”,现在的低头不是妥协,是把锋芒收在鞘里,等最关键的时刻出鞘。

手指再次转动玉镯,李从宁的眼神渐渐坚定:错过一次没关系,只要还活着,就还有下一次。

汴京不能成为囚笼,而要成为守护南唐的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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