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路虽偏,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同名酒肆,任越诗赶着马车经过最后的店铺,才算正式踏上城口街。
阮迢寻轻靠着车厢,眸中涌上些许怀念,“我刚懂事时,家父便为我寻来仙界最好的先生,一文一武,势必要将我培养成下一代阮家族长。”
为了不辜负父亲的信赖,小阮迢寻很快学会了压缩时间,他早起熟读百书,午后练习法术,夜时不睡,仍要点灯牢记家规家训。
“可我到底是个有独立思想的人,对吗。”他肯定的语气中掺杂了太多遗憾,“我懂他对我的期盼,但那份迫切情感对我终究过于沉重,我们之间,注定会形成无法和解的隔阂。”
隔阂的导火索,正是盏华门送来的邀请帖。
盏华门副宗主凌晟轲在一年一度仙门招收新弟子时,特意留了阮家独子的名额,亲自备上重礼与邀请帖一同送来,以表达第一仙门对第一法术世家的重视和友好。
凌晟轲此举令阮家族长阮择成心情大悦,二人举杯饮酒,从下午畅谈至月升,迷醉时,随手打翻的便是珍稀美酒坛。
阮迢寻持着邀请帖,想与父亲好好商量一番,途经花园长廊时,恰巧听到了阮择成与凌晟轲的对话。
他从中得知此次受邀并非是对方欣赏自己的能力,只因他姓阮,又是阮家独子,仅此身份而已。
阮择成趁机表示,他很愿意将自家独子当做双方合作的桥梁。
“直到那刻,我才从被家族重视疼爱的虚妄梦中苏醒。”阮迢寻将手搭在额头,整个人不如先前那般自信傲然,鲜少散发着忧伤。
记忆中的那天,阮迢寻破例违反家规,在深夜时刻推开了父亲的房门,屋内,阮择成并未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在地下室持着古书研制长生不老的药剂。
他根本没想过将族长之位传出。
却将阮迢寻骗得好苦。
面对阮迢寻的崩溃质问,阮择成不屑一笑,以各种理由搪塞,待到听得不耐烦了,他将脸色一变,字字清晰地往亲儿子心窝里捅。
阮择成从小为阮迢寻灌输的极端世家思想为的就是这一刻——只要将他捧起,叫他习惯了高处,他自然会恐惧坠落,亦会为了留在高处什么都肯做。
好一场血脉相连的算计。
阮择成算好了一切,偏偏没算到阮迢寻不惧威胁,他要摆脱阴谋,要摆脱束缚,他坚信自己苦心修炼不是为了成为任人摆布的工具。
他阮迢寻,就该是在仙界大放异彩!
不等次日到来,阮迢寻就着月光照路,将身上有关于阮家的物件饰品全部摔碎,只穿了身先生赠与的白袍,头也不回地离开阮家。
“师兄在与父亲对峙时,会害怕吗?”谷沉升打破车厢沉默。
“怕什么?”阮迢寻自嘲笑道,“怕我离了阮家独子的身份活不成?还是怕我真的在那高处坐久了下不来?”
话落,他放下挡在额间的手,垂头低声道:“可我真的怕过,我害怕自己是如此迟钝愚蠢,竟敢只身在这冰冷的亲情枷锁中,挣扎了那么多年。”
谷沉升听着阮迢寻给出的回答,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回忆中紧闭的家门,他摇头脱离虚幻,反复告诫自己不要乱想。
马车上的几人并未发现谷沉升的瞬间异常,都在专心倾听阮家独子离开家族的后续故事。
阮迢寻的离开让阮择成担心与盏华门关系破裂,以至于次日天刚亮起,他赶忙携着几车重礼亲身拜访,将事情如实相告。
高位者蹙眉短谋,隔着闭关石门传达命令,由凌晟轲通知另外两大仙门及各方合作势力,严禁收留名唤“阮迢寻”的人,哪怕他姓“阮”。
阮迢寻于冬日离家,没有厚袍披盖,就用法术取暖,冬日再寒,也冷不过阮家与盏华门一同发布的通缉令。
他欲躲过追捕,只能走偏僻陡坡小路,藏在废弃山洞,以野草为被褥,食山果抱腹。
“再后来,我饿的实在不行,支着木棍走出山洞,想去别的地方寻一寻,不巧身体虚弱,双脚无力,连滚带翻的摔向山下。”
阮迢寻说到此处,任越诗侧头看了他一眼,顺着话尾道:“那日正巧我在山底砍柴,远远听着人摔下来的动静,跑过去一看,万幸还有气息。”
就这样,跌入绝境的阮迢寻被任越诗及时发现,加以治疗后她不忍心将他留在危险之地,于是弃了柴火,将人抗回醉穹门。
“宗主离开后,荀珩晏只认为醉穹门掀不起风浪,无利用价值,他默许我们脱离控制,我就借着机会将迢寻留下。”任越诗偏头道,“前方就是城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