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的书架消失了,盘虬交错的粗壮根系如巨蟒的触须悬垂在半空。尸体被包裹在透明水球中,沉甸甸地垂挂在分支末梢,像一串串腐烂的果实。
每一颗透明水球中,都蜷缩着一具扭曲的尸体。
它们或完整或残缺,以各种姿态凝固在死亡的瞬间。
有的还保留着人形,只是五官因恐惧而变形,绝望凝固在胀大的瞳孔里;有的已蚀成白骨,骨架在水波中泛着冷光。
这景象,比深山蛇窟更令人脊背发寒。
谁能够想象,市政府的地底,竟藏着一套完整的消化腔室。
龙城政府为何要容留这样的存在?是为了进行不可告人的实验?还是为了掩盖某种更庞大的真相?
如果市民知道他们日日行走在怪物的腔体之上,会怎样?是会惊慌逃离,还是会鼓起勇气直面恐惧?
又或者……他们其实早已知晓?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暗火在高建材心中灼烧。
也许,这座看似秩序井然的城市里,埋藏着远比表象更复杂、也更黑暗的秘密。
高建材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潮湿腥浊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回家!
当然,除了那些纷乱的猜测,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可能——她或许只是犯病了。
父母失踪那天之后,她和妹妹都病了。只是妹妹的病显而易见,而她的,藏得更深。
算来已有两天没吃药,在这样的关头发病,并非没有可能。
八岁那年的夏天,高建材不仅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那一天的记忆。
家里老人忙着四处寻人,忙着照顾突然病倒的三岁妹妹。在大人眼里,八岁的孩子已是半个大人,家里有吃有喝,又有智脑实时监控,谁也没注意到她正悄悄滑向另一个世界。
她过了整整半年浑浑噩噩的日子。
那时高建材还不懂什么叫精神分裂,只觉得自己突然能听懂动物说话,变得“特别厉害”。直到一次不明原因的晕倒,被送去医院,才确诊是精神分裂。
……
一切,都始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一窝蚂蚁把家安在了高建材卧室窗外的墙角。蚁后开始了它日复一日的产卵使命。它不停地生、不停地生,在孤独的循环中,竟患上了“产卵抑郁”。
即便抑郁,它也不能停。
每日外出的工蚁伤亡惨重,它若跟不上节奏,整个族群都将覆灭。这是它存在的意义,也是它逃不开的宿命。
抑郁的蚁后变得格外敏感挑剔。
它一边二十四小时不停产卵,一边不停抱怨:食物难吃、蚁巢太小、废物蚂蚁太多……它甚至计划把家搬到院中的花盆底下,那样就能一边生蛋,一边晒太阳、赏花,和路过的虫子唠唠嗑。
这个提议在蚁群中引发了激烈争论。
一半蚂蚁认为太过冒险,容易被人类发现;另一半却觉得蚁后一生不见天日,应当满足它这小小愿望。
它们不再外出工作,整日聚集在巢中辩论,争论“先有蛋还是先有蚁后”,争论生存与尊严孰轻孰重。
高建材的床头紧贴着那扇窗。
她整夜整夜听着蚂蚁开会,睡不着,也躲不掉。
不过几天,她就熬得面色惨白、眼窝深陷,黑眼圈大得像是挂了两只甜甜圈,最后还莫名其妙晕倒了!
刚失去儿女的四位老人天都塌了,连夜将人送进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给出诊断:复杂型精神病。
什么意思?不清楚。总之有病,得吃药。
神奇的是,小白丸就水一嗑,世界真清净了。蚂蚁不再争吵,万物重归和谐。
只要按时服药,那些奇怪的声音就不会出现。偶尔无聊或犯懒,她也会偷偷停药几天,倒也无伤大雅。
在四位老人心里,只要两个孩子还活着,什么精神病,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所以此刻,当高建材望着满室悬挂的尸体水球,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病了?而且这次更严重——她不仅幻听,还看见了幻象。
精神病人发病时,除了吃药,还有什么方法能分辨现实与幻觉?
当然要靠高科技。知识,就是力量!
高建材从量子锁中取出一支生物探测笔。笔尖轻划,一圈圈细腻的扫描波纹在空气中荡开。
这支笔能在五百平方米范围内精准捕捉所有生命迹象,无论是微小的昆虫,还是潜藏的猛兽,都逃不过它的侦测。
与此同时,它还能分析生命体的活跃程度,并自动记录影像与声音。
随着扫描深入,洞穴结构在屏幕上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