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禁锢在少年与背后的山石之中,动弹不得,被迫与那双通红到沁血的双目对上视线。
“你听我说,虽然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当时为何背叛师门,但就云姥城的这一系列事而言,他不是凶手。”阮棠握住他颤抖的手,“他做的,他会承认,就像当年一样。”
“不,就是他做的。”杳春执拗地摇头,“我只欠一个理由就能杀了他,他杀了金萧,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即使是师尊听到了,也会称赞我做得对,杀得好,对不对?”
喑哑的月从云层中透出些许亮光,在坑洼的山壁上骤然印出一片皎洁的光路,轻微的幽光如虫豸啃噬着这整座山脊,也啃噬着倒映出这座山脊的少年眼瞳。
印象里的杳春总是好脾气的,慢吞吞的,劝着自己每日鸡飞狗跳的同门们,即便被不知谁波及踢了几脚也笑眯眯的,不放在心上。到底是捱过了多少个该死的日夜,才会逼得温和的杳春如此剑走偏锋。
“我没这么教过你。”阮棠疲惫地合了合眼,“陈杳春,把剑放下。”
少年的眼瞳猛地震颤起来。
药仙君的门徒,皆是舍了俗世名拜入门下,由师尊赐字。杳春俗姓陈,就跟金萧姓唐一样,杳春从不在外提这件事,因而知道的人只在师门之中。
更何况连俗姓一道喊是不怎么尊重的行为,师门之间除了生气很少这样称呼彼此。而师尊一旦这么喊了,那就是免不了要赏哪个小天才一顿好果子吃。
不……等等……
莫不是……莫不是……
完全陌生的年轻脸庞在此刻横跨数百年,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被风吹得冻僵的血液在此刻陡然沸腾起来,冥冥之中有巨大的声音在脑海之中叫嚣,如海浪般淹没了其余一切感官。
少年猛地挣大了眼。
“你、你是——…”杳春后知后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所以金萧才……”
“金萧是第一个认出我的。我不是有意想瞒你这么久,是我一直没做好准备——”阮棠推开他的剑,“总之,你先起来,我再跟你解释。”
出乎意料的,他的剑依然硬邦邦,跟冻了千年的寒冰一样纹丝不动。
“你还不信?你们小时候有一次比赛谁尿得远,结果是金萧赢的,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们三个男孩儿是怎么输给——”
“不,我信。”
阮棠迫不得已用小故事自证身份,可惜故事还没讲完,一丝浅浅的凉意便划上了皮肤。
短剑擦着脸颊深深凿入石块,他不解地抬头,少年似乎比之前还要生气,莫大的委屈与不甘涌了上来,流转在眼中波光。
“谁都可以,谁为迎元开脱都可以,唯独是您,师尊,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认不出来……”阮棠被他托起下巴,对上与那泛红泛血的眼眸。
“师尊,您不该的,您怎么可以替他说话呢。”
“我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少年的手指抵住。
“您还喜欢他,时至今日,事到如今,您还是喜欢他。”少年的深眸化墨,溶解着浓浓的哀愁与痛苦。
阮棠一愣,才忽然想起来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过的喜欢,竟是真心真意。
“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少年捧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颤抖地、缱绻地、珍重地。那样的眼神实在太过沉重,像是千钧顶一样压在肩头,让阮棠愣在远处。
于是杳春偏过头,趁虚而入,隔着手指就要吻上他的唇。
“……敢请二位——”有人攀上巨石,从二人头顶探出声,“此处不是法外之地。”
阮棠倒抽一口冷气,大梦初醒猛地推开杳春,回身看去。迎元在石上盘膝而坐,一手支着下颚,仿佛君临天下般俯视着二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你们快亲上的时候。”
那还好,之前的没听见……吧。也罢,听见了不能是这个反应。阮棠被他吓出一身冷汗,偷偷出了口气,怎么每次都神出鬼没的。
“杳春,我劝你要撬墙角也别这么快,太不道德了,”打了个哈欠,“金萧头七没过呢,这人她指名要的。”
杳春:“。”
到嘴的师尊飞了。少年一张脸黢黑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