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屋内的氛围有些过于安静,苍术没忍住唤了一声。
“嗯。”
谢无昶没什么表情,懒懒地搭着疏棂,手心里摊着枚梅花佩,那是山棱从忘忧阁小奴腰间顺来的,掂了掂,发现这玉佩还有些分量。
晶莹剔透,白中泛灰。
苍术瞥了眼那五瓣梅花,发觉殿下并没有瞧着玉佩,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屋外。
李青风一直待在桨州,离梁州挺近的一座州城,并不归沐无量管辖。他在这儿有一处药庄,面积颇大,足以容下如今被沐无量视为眼中钉的官员及其亲眷们。桨州刺史知晓了谢无昶的钦差身份与整件事情的缘由,他本就与徐克柔有几分交情,又常常以忠义二字日日警醒自己,一知晓此案背后牵扯众多,于是便对此案格外积极,甚至可以不顾得罪徐克柔的后果而开城门,放了权璜等人进城。
桨州风景甚是不错,种了满城的苦楝树。
刺史说日子再晚些,这整座城都要抹上淡紫的烟。
只因这紫色的苦楝花开得浓郁,就好似从香炉里头腾腾升起的云烟。
谢无昶盯着屋外,出了神。
苍术还以为他只是在欣赏开了星星点点的苦楝花,此刻的树上,就像是谁家女娃顽皮,偷了胭脂往树上抹了又抹,极淡,极疏,又极巧。
于是,他找着了机会为自己解答疑惑:“殿下,属下有一事不解。”
“什么?”
谢无昶没动,依旧倚着疏棂。
苍术问道:“殿下,那忘忧阁的第一道暗门究竟藏了些什么智慧在里边?属下思考了几日也没能彻底明白。”
谢无昶扯了抹淡淡的笑意,回复:“有疑惑自然是好事,说明我们苍术也好学。至于暗门怎么开的,那便是需要平日里多读些诗了。”
那屏风上共有四个意象:春兰,夏竹,秋菊,冬梅。
“能够出现在那儿的所有物件,未必不是突破口。”谢无昶解释道。
此屏风的四张画底下,都藏有滚轮与滚轴,说明此屏风极有可能便是突破口。
他们在忘忧阁看到了各种模仿名家所作的山水字画,显而易见的便是创设赌坊的人,要么非常热爱,要么便是装装样子。
不管怎样,设在屏风上的机关庶几也与诗文相关。
李太白的“兰生不当户,别是闲庭草”是许多书生反复学习的一句,于是谢无昶犹豫了一下,就将画有兰花的一页推向了角落里。
“照此类推,便能打开暗门。”
谢无昶给苍术从头到尾都解释了一遍,倒是耐心得很。
苍术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原来是这样,殿下果真是料事如神。”
他哪里是料事如神。
谢无昶无奈地笑笑,最起码,走出铸钱工坊的路......就不是他发现的。
他这儿正对的是窗外一棵高挺的苦楝树。
在药庄上养病的小童没看清路,径自撞了上去,疼得“哎哟”大叫了一声。
李珈洛靠在一边,沐浴着楝花的馨香,昏昏欲睡着,听到了声响才慢悠悠地抬眸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从妄城山回来以后,她作为一只鬼,竟然还会偶尔感到心悸,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在被人用银针狠狠地戳了几百次,不仅仅如此,她也更加嗜睡了,有时候差点因为打了瞌睡而找不着谢无昶。
她当真是拿自己没办法了。
她昨晚又做了怪梦,比起说它是梦,倒不如说是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一段记忆。
又见到了之前梦中所见的男人,应该说是她的......舅舅吧,总之定是他,虽然脸上模样看不太分明,但那个身形,那个气质,都与他很是相似。
这次没有看到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也没有看到那个方方正正、闪着五彩亮光的黑色大盒子。
就连场景都变了。
那儿也很奇怪很陌生,不大不小的空间内,摆了张高高的案几,在这上面放了许多白花花的纸,她看不出来是什么纸,但肯定不是镇纸或宣纸,她又瞧上头的文字,实在是长得有些怪异。
她怀疑是自己失忆太久,都快要彻彻底底变成书中人物了,就连自己原本世界的文字都无法完全辨认。
荒谬极了。
舅舅上身蓝,下身黑,对着案几边上的男人行了个很奇怪的礼。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在脑侧停了一会儿。
她实在是没看明白。
听不到二人的声音,于是她就卯足了劲儿看口型,努力拼凑了一番,猜测那男人大抵是在责怪舅舅擅作主张,又玩忽职守。
那男人生气得很。
总之说来说去都是在责备舅舅。
劈头盖脸的谩骂砸向自己,放谁身上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