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叹气,自嘲一笑,现在自己已是丧家之犬,有什么嫌弃资格?
胡饼入口,咸腥随之而来,她皱眉吞下,简直要怀疑那兵卒到底有没有净手。
崔恒心一横,几口塞完,饼渣子卡在喉间,激得她直想咳嗽。
她捂住嘴,缓了半晌,翻着眼睛想:好不容易逃过追捕,最后因一块胡饼噎死,岂不是贻笑大方?
三人充了饥,疲惫的身体瞬间懈怠下来,然而,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崔恒轻推木门,留出一条小缝,外头时不时传来动静,扰得人精神时刻紧绷。
她掩上门,回头看向院落,目光扫过两具尸体时,忽然灵光一闪:“宣信,按你说的,若要仿出令牌,大概需要多久?”
“约莫半日,最迟......明天日出前便可完成。”
“好!不必丝毫不差,只需要以假乱真,能将守城官兵糊弄过去即可。”
她飞速思索,光有令牌还不够,至少,不能这副样子过去,她转向江还:“江姑娘,若让你杀人截马,你有几成把握?”
江还掂了掂手中匕首,估算着:“骑兵五人,步兵十五人,这是我的极限。”
崔恒心里瞬间有了底:“不用那么多,你只需劫取三匹马,再把他们的甲胄抢来。”
江还望向院外,心下了然,左右探寻几下,攀上屋顶,潜入夜色。崔恒走出小院,目送她的背影,一边死死盯紧街巷。
这一夜,三人皆未安睡。制牌的声音细碎,被墙垣锁在院中,宣信不敢点灯,借着月光,一点一点拂去木屑。
星辰在晨雾中暗淡,天刚蒙蒙亮,门外忽的传来几阵马蹄,崔恒拧着门栓,手中全是冷汗。
声音停了,她深呼吸一口,打开门,不是追兵,三匹马正对着门,与她一拳相隔,“呲”地喷出热气。
“可否准备妥当?”江还从后头冒出,拉住乱动的烈马,“快换上,我刚潜进队伍听了几句,他们马上就要换防了。”
背后,宣信手中动作不停,明明是寒冬,她穿着两件单衣,背上却已湿了大半。
终于,她擦了擦汗,活动活动脖子,举起两枚令牌,合并着放到月光底下:“好了,不对,等等——”
她想到什么,手一松,那枚崭新的令牌掉落在地,她没有去捡,反而跳起身,狠狠踩了两脚。
灰尘盖住原貌,只依稀露出几个字,再拿到手上,倒真像是个饱经风霜的信物:“这样才对。”
“报——那边似乎有动静。”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几声叫喊打破寂静。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又听到几人的对话:“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糟了!三人对视一眼,卷起衣裳,赶命似的套上盔甲,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直到“砰”的一声。
“将军,没有人。”
小院中,几具尸体横陈,有风刮过,带去最后一抹活人的气息。
崔恒手握马鞭,心里火热着,飞似地在城中疾驰。身旁劲风拍打过来,撞到头盔上,在耳边形成闷闷的低鸣。
她酷爱这般疯狂,然而从前总有人扫兴,说她是个公主,就该端庄典雅,彰显大国风范。
她嗤之以鼻,可父皇下了命令,谁都不敢违抗,最后还是皇姐......皇姐教她骑射,没想到竟在此处用上了。
她心中一沉,放慢速度,眼前城墙高耸,遮去半边天空,连带着将升未升的太阳,也被它挡在另一边。
“城下何人!”
见她们靠近,守城官兵猛然惊醒,扶正头盔,四处摸索了一阵,找到弓箭对准来人。
崔恒使个眼色过去,宣信立刻会意,压低嗓音,放声呵斥:“大胆,我等在内厮杀,你却在这睡觉?不怕我告诉君侯,治你的罪吗?”
小兵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崔恒:“三位,有何要事出城啊?”
宣信掏出令牌,不紧不慢,在他眼前晃上一圈:“崔氏已亡,外头诸侯却打着勤王的名义造反,君侯命我即刻出城,整顿部曲,谨防生变!”
“这......”小兵搓了搓手,就是不动。天色暗淡,他哪里看得清那令牌上的字,再说了,马上就要换防,就不能等他走了再来吗?
宣信见他迟疑,眼神一变,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耽误了军情,是想我跟你一起死吗?你想清楚,是现在开城门行个方便,还是等我回来,带上你的项上人头去找君侯请功?”
“唉,跟她们较什么劲,好坏都赖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在他旁边,另一个人为难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开城门。”
随着“吱呀”的闷响,城门裂出一条仅容单马通过的缝隙。
“走!”
崔恒一马当先,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带起一阵大风,呼地刮出城去。
旷野风雪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崔恒回过头,城垣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目送她们远去。
大虞章宁十七年腊月,安阳侯带兵屠城,帝崩。
王朝倾覆,在无边的雪幕之上,暖日升空,三个身影投入光影,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