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陡然听到这一句,男子激动起来,“我妻子怀孕不易,姑娘空口白牙,怎就断人生死。”
这巷子不算偏僻,男子声音大,立时又吸引了一些人停下来张望。
男子白着脸,“你到底是不是医者?不要耽误我娘子治病。”
周围人议论纷纷,“这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哪懂看病,别耽误了,快点送隔壁医馆罢。”
荆子楚手里还拿着线香,听了离月的示意不敢靠近。
苏迟见他们眼神不善,立刻站在离月身前挡住他们的视线。
离月神色依旧淡淡,低声道,“她这半月余,是否畏寒,口味也变了,还喜食生肉?”
闻言男子眼神一震,目露迟疑。
离月扫了眼围观的众人,并未多言,“先将你娘子送去医馆罢,明夜子时我还会在此处。”
不待男子反应,离月站起来牵住苏迟,走向荆子楚。
周围人未听清她方才的询问,见她站起来就走,更加议论纷纷,“看着眉清目秀的,没想到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苏迟抿了抿唇,下意识想回头反驳,离月却摸了摸他的头。
见苏迟一脸不解,荆子楚伸手在他额上重重弹了一下,“不必管他人人云亦云,我们自问心无愧即可。”
看着神色如常的二人,苏迟虽仍有些懵懂,心中却有豁然之感。
陈都主街上有一条贯穿城区的内河,平素有许多小舟在河上载客,因为过年的缘故,此时河面上一片摇摇灯火。
荆子楚随手抛给岸边船夫一粒碎银,纵身跃上船头。
他动作极快,船夫吓了一跳,以为免不了船摇浪起,“哎哟”一声,话音未落,荆子楚已稳稳靠在船头,船身却丝毫未晃。
船夫惊得一身冷汗还未冒出就收了回去,赞了一声,“公子好武艺。”
离月有些无奈,拉着苏迟跟着上了船,在舱内坐了,“劳烦。”
船夫见她和苏迟容貌不俗,举止从容有度,也不敢多话,船桨往水里一荡,小舟就飘飘摇摇顺着内河往下。
两岸是来往的热闹人群,鳞次栉比的摊位,浓厚的烟火气息,仿若将河与岸分隔成两个世界。
荆子楚半躺在船头,身子几乎微微一晃就能栽到水里,他长腿搭在膝上,半眯着狭长的眼,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小调在楚国几乎脍炙人口,船夫听他哼唱,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地道的楚国人。”
荆子楚足尖踏着船板,“老丈在这河上多久了?”
“已快三十余年了。”
苏迟坐在船舱里,听得荆子楚满足叹息一声,“这才是人间自在。”
苏迟不知为何,在他话里听出了几分惆怅,但见他语气跟平日一样懒洋洋的,倒看不出什么不同。
船慢悠悠晃过一座桥下,忽然眼前有薄雾弥漫,灰蒙蒙的,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离月抬眼看了看,捧着灯的手不着痕迹地在灯壁上摩挲了下,忽然开口,“老人家,这是什么桥?”
“这是定安桥,已有百余年啦。人常说,过了定安桥,一生安定,姑娘可要坐稳了。”
说完船身竟晃了晃。
船夫又道,“莫慌,这桥下多暗礁,过了就稳了。”
“难怪叫定安桥。”离月赞了一句,“不知近来桥上可有发生什么异事?”
船夫叹了一声,“说来几个月前还有个姑娘想不开,跳河轻生……可怜年纪轻轻地。”
离月摸着灯的指腹轻捻,手指轻弹,苏迟只感到一阵清明之气忽地荡开,眼前薄雾瞬间消散。
“人在冲动之时虽会做下不可转圜的错事,但只要心存善念,总会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姑娘年纪轻轻,居然也信这人间轮回转世之说?”
“世间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船夫琢磨了下,夸道,“姑娘一看就是读书人,说话很有道理。”
离月从从容容,“过誉了。”
荆子楚轻笑了一声,“今夜月色清明,明年定是个好年。”
船夫跟着点头,他亦觉得好久没见过这般朗月了。
过了定安桥,船夫撑着船杆靠了岸,离月又向船夫道了谢,才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此时街上行人已少了许多,倒显出几分空寂。
荆子楚抱着臂,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向脚步轻快,明显心情不错的苏迟,忽地开口,“阿离若是肯常住陈都,多塞几个徒弟给我也无妨。”
离月有些愕然转头,失笑,“之前不是还有些不情不愿?”
“毕竟有小徒弟在,你才会在这时候赶回来。”
月色皎皎,青年侠客抱臂含笑,与眉眼温婉的女子对视,莫名就因他的话生出了几分旖旎。
苏迟抬着黑沉的眼去看荆子楚,想到离月下次出门当真又带回一个像他这样的孩子,莫名心头有几分不高兴。
离月摇头,并没有接话,摸了摸苏迟的头顶,“走吧,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