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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鸟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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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了。

“明天下午再来吧,如果你状态允许的话。”他说。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库洛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回了桌边。我对着他,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转了半天,最后变成了:“明天见?”

没等他说什么,我就带上门离开了,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毫无睡意,辗转反侧一整夜,直到窗帘外面渐渐亮起来。我决定出门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明明是周三,街上的人却比休息日还多。我在百货公司买了新的磨砂膏,出商店时一群人正迎面走来。他们有说有笑,额头上都画着十字。那图案并不精致,像是用灰画的。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教堂前正排着长队。

今天是圣灰日[1]。

为了提醒世人,一切终将归于尘土,人们会在额中央涂抹圣灰以昭示谦卑或赎罪。黑色十字在我的视线内来回游动,又在脑海里对齐,最后和库洛洛额上的刺青叠在了一起。

他们是为了赎罪,而他呢?

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在额头——身体上最醒目、最难以遮蔽的位置,纹下永恒的图案。他是为了什么?除非,他希望有人记住,或者是提醒自己绝不忘却。

街头的咖啡店放着音乐,空气中飘着奶油面包的香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可这些温暖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光是看到这样的生活节奏,就会给我带来某种痛苦的物质的积累。

人潮推着我往前,不知不觉,我已置身于队伍,我没有反抗,就当作一次特别的经历吧。

轮到我了,神父用指腹蘸取圣灰,低声诵念。

“尘归尘,土归土。”

然后,他在我的额头中央画下一道十字。

我说过,我并不信仰神明。此时此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我想知道在所有曾被原谅、被谴责、被铭记或被遗忘的事物里,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

脚步停在了街对面的喷泉边,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池水清澈,里面住着来自各个国家的硬币。我俯下身,水中浮现出我的脸,额头上的十字印记有些斑驳,我想把它抹匀一点,却不小心擦去大半。

就这么轻易地。

可他的印记,注定要陪伴他一生。如果圣灰十字是为纪念尘土的终点,那么他的印记,是否是指向一场永恒的流放?是为了让人铭记,还是他自己从来无处可归?那是不是一种痛苦的选择?是不是有些人生来就必须要被定罪?

我盯着倒影看了许久,最后干脆捧起一掬水,把整张脸洗了个遍。随后,我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水珠。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罪。

同样的,我也不认为库洛洛有罪。他不需要被谁宽恕,我不该擅自替他追讨任何解释。

下午,我如约敲响库洛洛的房门。刚进屋,我就看见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枫糖苹果。按照昨天商议好的方式,我重复写下新的句子并记录身体反应,希望能尽快归纳出更完整的代偿模式。

然而今天我一直不在状态。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消化完昨天的记忆,这次的回忆尤为单调,只是不断重复着我与库洛洛一起看电影的琐碎画面。我的视线飘忽,最后不自觉地停在他额头。我对这个印象不深,可能是他此前一直用绷带遮盖的缘故。

“怎么了?”他打断我的异想。

“没,没怎么。我只是在想,它是什么时候纹上去的?”

他扫了我一眼,继续低头看书,很快,他的声音又传过来:“如果它在你身上,你会洗掉吗?”

“不会。”我几乎脱口而出。

“说起来,我之前得到过类似的能力。”他说完,思考了几秒,又说,“是一只可以写出预言诗的笔。”

库洛洛说着,手里多了本红色的书。那是他的念能力。

“会以四行诗的形式记录未来一个月的走向。”

“一行代表……唔?”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看过去,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代表什么?”我问。

“死了吧。”他收起盗贼的极意,语气淡淡的,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我体贴地转移了话锋:“我们之前经常一起看电影吗?”

“没有,就一次。”

“你是说,我们一口气看了那么多电影?!”我小声惊呼。

“慢慢看吧,你也许能用上。”他嘴角翘了翘,把手里书的塞给我,是一本关于念能力代偿与性格倾向关系的学术性读物,里面贴了不少便签。

“你全都看完了?”我打开目录扫了眼,很快又合上。

“不至于,只是挑了一些可能有用的部分。”语毕,他起身去到沙发边,把自己埋了进去。

他离得远些,我反而能静下心来看。我按便签的顺序阅读,书内总结性句子已经被单独标注出来。

念能力的代偿机制与“意义强度”呈正相关,越靠近核心价值,交换代价越大。

旁边就是一行批注:非线性增加,暂未确认是否存在断崖点。几乎每隔几段就有他留下的批注,不多不少。

他的字很工整,像钢笔字帖那般隽秀,与他身上那种游离世规的悖戾截然不同。我继续往后看,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中间很大一部分都是相关念能力者案例的综述,库洛洛只标记了两个。

其中一例,能力者和我一样是特质系,他可以具现一件被称为“时间调率仪”的道具。

据记载,时间调率仪形如古董怀表,带着六枚不同的指针。启动后,持有者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局部冻结其所在时空场域,实现范围约4平米的时间停止效果。时间调率仪每天仅可使用一次,且每次启用前必须以自身生命作为坐标,静止时长不超过10秒,结束后会强制反弹,未流逝的时间将按倍数反弹回来,以极限速率冲刷目标。

从战斗角度来看,这样的能力近乎无敌,可几乎所有涉及时间干预的能力,都会伴随某种形式的暴力反噬。这本应是最适用于刺杀或反制的战斗能力,持有者却试图用它来救人——他有一位罹患罕见病的独子。悲剧就是这么发生的:

某日夜晚,那个孩子突然倒下了,医生们束手无策,让他着手准备最后的告别。可他怎么会甘心?情急之下,他启动时间调率仪,将病房冻结,期望延缓死亡。但时间恢复之际,孩子没有被“保留”,反而承受了所有痛苦。他经历了远超停止时间的身体反应,器官加速崩坏,死之前手还紧抓住床栏。能力者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大喊,祈求上天不要收走他的孩子。

“我只是想让他多活一秒……”

他反复启动能力,试图冻结这永不前进的夜晚。他的细胞迅速老化,精神崩溃,能力退化。半个月后,他被记录为失踪。

这是一个典型时间性能力代偿过载事故,念能力与时间的关联在多数理论中被视为不可递归维度,即:能力者无法真正“置身于时间之外”,只能实现局部冻结、延迟或补偿式调整。

在时间里不放手的人,会在时间里被关起来。如果有朝一日我也无法承受代价,就会变得和他一样。

我看得有点累了,走到岛台边泡了两杯红茶。库洛洛闭着眼,我知道他没睡,但我还是放轻手脚,把另一杯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然后,我回到原位吃了几块苹果糖。直到一杯茶下肚,我才继续看下去。

另一个案例,是关于一位已失联的遗迹猎人:她随身携带着自己具现出的万年历,每到清晨翻开新的一页,日历上便会浮现出一段将于次日发生的事件描述。虽无法确切判断对象与时间点,但她总有足够的解析耐心与行动经验。这项能力在诸多遗迹搜寻、文献推理与路径规避中,为她提供了无法量化的优势,也让她在短时间内成为协会最年轻的A级遗迹猎人之一。但随着搜寻和文献破译难度的提升,她开始试着翻第二页,第三页……这本不在能力范围内,在高压状态下,她发现自己能在提示尚未出现时翻动纸张,强迫它给出下一个预测。

她提前预知了太多未来,后面她发现,每次过度翻页后,自己过去的某部分记忆就会被篡改加工,哪怕面对她曾亲手译出的碑文,也会感到陌生。她不再确定自己是何时学会这些语言的,最后她停止使用日历,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

他们的念能力代偿都是瞬时的,但书里也提到,代偿可能一定程度上具有滞后性,具体出现时间因能力者而异,部分出现延迟性副作用(如认知偏移、短期记忆缺失、念流不稳等)。甚至,当念能力涉及他人(尤其是其他念能力者),双方“精神抗力”差距将影响代价由谁承担。

库洛洛标记出的章节我悉数读完了。部分内容跨度很广,但经他筛选后,阅读路径变得非常清晰,这使我用最快的速度啃完了整本书。

等我察觉时,枫糖苹果已所剩无几。我不太喜甜,但这种口味很特别,枫糖的甜褪去后,留下丝丝缕缕的涩味。多么熟悉的味道,是纸壳夜航的招牌口味。

库洛洛旁边那杯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喝得一干二净。

“我们去纸壳夜航吧。”我给他添茶,“如果枫糖苹果还没卖完,那我今晚就再写一次。”

库洛洛终于睁开眼,他回房间换了一套便服,我权当他同意了。临出门前,他一口吃掉了最后那块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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