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肩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她几步一回头,像是怕我反悔。那样的玛妮雅,和平时嬉笑玩闹的她不太一样。
我不能再只是一个浑然不知漂着的人了,我已经在漂泊中停滞太久了,我看向那池水。
我必须选择一次被自己承认的开始。
晚祷之后我没有回房间,而是一直站在门口,直到神父披着披肩走进圣堂,我才起身迎上去。
“我知道你们容忍了我很久。”我请求他,“离开之前,能不能请您为我洗礼?”
神父没有回应,他如往常一样,将折好的毛巾放在圣池边。
“我记得你,孩子。”他忽然说出一串我不理解的语言,“你母亲当时……曾流泪……”
他说着,走向了讲坛边的档案室,我跟上去。他推来移动梯子,开始在档案架上寻找,最后从顶部的文件夹内抽出了一册名单。是受洗的记录册。
其中一栏写着我的全名。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刚成为主教,你母亲带着刚出生的你来受洗。”
“她说她不求你成为光明之子,只希望你不要受伤。”
“她为你流泪,请求主赐你保护……甚至愿意替你受罚。”
神父停顿了一会,略有迟疑:“她的祈愿,也许你不会喜欢听。”
“她说:‘主啊,请剥夺她爱人的能力,让她免于爱之苦。’”
剥夺爱?这根本就是诅咒。面对这样陌生的过去,我并没有感到任何迷茫。我听见自己说:“请再为我施洗一次。”
“我们一直欢迎你,西尔维娅。但这扇门不是用来困住人的。”
“我明白。”我说。
“我不惧怕告诉您,神父。”我对上他的眼睛,“我不信主。”
我想要斩断那份被安排的恩典。
这种事情我不能接受。为使我免于伤害,而选择摧毁我最柔软的能力。
我想知道,如果那个孩子站在圣池中,是否能感到自己仍是活着的。我想确认那种感觉真的存在;我想要自己去承担一次突如其来的爱。哪怕它最终会让我碎裂。
我必须要斩断这种被安排的恩典。
“名字为他人赐予,命运却从不交给谁决定。”他抓紧了胸前的十字架,“你准备好摒弃撒旦以及一切罪恶了吗?你愿意背负这次选择的代价,不再归罪于命运吗?”
“神父,我不是想要洗去罪恶。”我摇头,“我只是想找到值得我停留的东西,我一直在寻找。”
他垂下眼帘看我许久,最后颔首。
我脱去外衣与鞋袜,缓缓走入圣池,水面浮起一圈波纹。我跪坐在圣水中,闭上眼。
“我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为你施以洗礼。”他将手覆在我头顶。
水没过我肩膀的瞬间,我感到一种吊诡的寂静,所有声响都在此刻抽离。时间短暂断裂,我又看见那个男人站在甲板上,身后是无法靠岸的雾海。
下一刻,水面破开,我被神父托出水面,重新呼吸。
我从水中再一次降生。不是谁的孩子,也不是谁的影子。
我是我自己。
清晨,唱诗班还未起声,殿内寂静。人群彼此没有交谈,仿佛每个人的心思都藏在手中的祷告书下。异教徒坐在了最后一排,我没带书,也没跟着祈祷,只是目视前方。
神父站在讲坛上诵读《哥林多前书》的片段,声音带着恒常的慈悲——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我想象着母亲在圣坛前默念的样子,一种新鲜的喜悦萦绕在我胸口。
她的祷告看似与这些经文背道而驰,但她其实从未怀疑过这些话的真理。她知道我拥有能让事物成真的力量,却把这当成灾祸。也许她曾被爱摧毁过,所以才相信,最深的保护必须从根上剪断欲望本身。
她想“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却惧怕爱会伤我、毁我、让我在命运面前粉碎。所以她求主替我割断通向爱的神经——这是她所理解的忍耐与包容。
不过我自有定夺。那是我的能力,不是她的恐惧所能定义的。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修道院外传来了一阵短促的喇叭声。片刻后,一位修女小跑着进来,说有人在门外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