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用镊子将相纸从显影液中提起,浸入停显槽。酸味更加强烈,我的鼻腔一阵火辣,眼眶亦随之酸胀起来。片刻后,我将照片移入定影液中浸洗。待影像固定,我夹它投入一旁清水池漂洗。
第二张照片在药液中崭露头角。
是一艘轮船。桅杆高耸,在迷雾里巡航。我屏住了呼吸,相纸上的雾气氤氲不散,整个画面都在微微颤动。我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抖。
对未知的渴望驱使着我,胸口的鼓噪愈发急切了。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迅速按下曝光按钮,将相纸投入显影槽。
渐渐地,甲板的线条率先显现出来,然后是两个人的侧影。
其中一人正是我。
照片里的我站在甲板上,像在和对面那人说话。那神情既像是在呼喊,又像在质问什么,而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幕。不如说是我忘记了呼吸的方式。一名男子站在我对面,个子中等偏高,肩有点内收,被浓雾遮住面容。
我们应该认识。然而,在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片段。仿佛他被生生从我的人生中剪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尝试重新冲洗。调整显影液的浓度、温度,延长浸泡时间。但无论几次,那张脸总在最后一刻模糊。
我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我看到自己在水面破碎开来,与照片中那个站在甲板上的“我”重叠又分离。
我为每一张尚有内容的负片按下按钮,画面浮现,我小心擦干它们湿漉漉的眼睛。
最后一张底片也被放入夹槽。
我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走廊里,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影像过于模糊,我无法分辨他手里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本书。
我盯着相纸,画面瞬间跳切成碎片,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恸在胸腔炸裂。我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却感同身受地品尝到苦涩。仿佛在那个被照片捕获的瞬间,我们之间充满了无言的隔阂与绝望。而我此刻才尝到那绝望的余味。
忽然,走廊在红光下无限延伸,墙壁开始向两侧倾斜扭动,像随时准备把我们吞没。我猛地将相纸提起,幻觉瞬间退去。
我完成了最后一次定影。
我将照片一张张捞起,摊放毛玻璃板上。它们湿漉漉地闪着幽暗的光。浓雾、幽灵船、甲板上的我们、走廊中的背影……缺角的拼图注定无法严丝合缝。
然而,这些定格的影像激起的种种感受却那样真切地撼动着我,心似乎比头脑更早知晓一切。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模糊的人影上,奇异的熟悉感炙烤着我。
我为什么会失去这些记忆?是我自愿将其封存,还是被迫遗忘?我不得而知。我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实中的我站在这里。
是我的念能力吗?我早该猜到的。
照片比记忆更诚实,至少它不会掩饰那个瞬间的存在。但照片有自己的沉默,它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解答。
我会忘记的。
清水池中,涟漪渐渐平息,我把冲洗干净的照片夹到晾网上,水滴滑落,那双玻璃后的眼睛对我投来最后一瞥。
一场无人邀请的雨在照片之间降临。时间滴滴答答地把自己耗尽,没有人来接住它们。
我拿着这叠还未干透的照片去前台结了账。老人用毛巾细细拭去上面的水渍,将它们封入一只牛皮纸信封。
我重新回到车上,对着后视镜里的脸,我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西尔维娅。”
我发动汽车,继续前进。
途经一片荒地。
我没能想起,自己和某人走过沙漠时,也曾想象过那是友克鑫的某条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