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逢休沐,邓通没有如往常一般在金马门消磨时光,而是出了长安城,径直来到灞上。
作为上书建议列侯就国的“首倡者”,又是曲逆侯府的世子,陈买无论情愿与否,都须身先士卒响应天子诏令,代替仍在朝中任职的父亲陈平前往封邑曲逆县。因此,他成了列侯之中第一个启程就国的人。
曲逆县属中山郡,自高祖时起,县中五千户的赋税便全数赐予陈平作为食邑。曲逆离长安不算太远,却终究不及长安繁华。况且陈家也未赶上先前更换食邑的时机,这片封地不在朝廷直辖区,而是在赵王的辖境之内。
自夺旗大赛后,邓通与陈买算是结下了一份交情。若不是自己当初劝贾谊保全自身,那份上奏疏的差事或许也落不到陈买头上——每念及此,邓通对陈买就国一事总不免有些心虚。
从长安前往曲逆,必从灞上经过。因此在宫中打听到陈买动身的日期后,邓通便决意前来送他一程,也算略作弥补。
“邓兄,没想到你竟会出城相送!”见到邓通,陈买十分感动。
为尽早平息上书引发的波澜,父亲叮嘱他越早动身越好,他甚至来不及与平日往来的友人一一辞别。
不过,前来送他出城的二弟陈孺曾说,他出发的消息早已因天子赐金而传得沸沸扬扬,若是真心相送的朋友,不必他告知,自会前来。
陈买今早自府中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却始终未见人影。眼看车队越行越缓,陈孺只得建议众人一并于灞上休整半个时辰,陈买这才未继续阻碍交通。
“今日休沐,我本就打算来城外走走。听闻你要前往曲逆,便顺路来看看。”
见陈买感动,邓通心中更虚了几分,忙假作自己并非专程而来。
陈买倒不在意邓通是特意还是顺路,只要人来了,便是他的好朋友。
灞桥临水,夏日固然凉爽,这个时节却寒风阵阵。陈买高高兴兴拉着邓通钻进自家马车,又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只暖炉塞进邓通怀里,自己也抱了一个。
“你怎么背这么大一个包袱?是今日在城中采买的物件么?要不要稍后我派辆车送你回去?”
陈买对待朋友向来热忱。
邓通解下包袱,递给陈买。
“这是送你的,里头是夏医工配制的一些药丸。”邓通又补了一句,“他也惦记着你。”
邓通唯恐自己这份并不纯粹的关怀令陈买过于挂心,当即随口“编排”了一人分担这份心意——况且这也并非全然虚构。
包袱里分门别类收着各样预制好的药丸:治跌打损伤的、医风寒风热的、管水土不服的,乃至各种解毒丸散,连晕车的药丸都备了一大包。这些都是夏有疾依时人出行习惯精心调配的,虽则是邓通出的资。
自齐王去世后,夏有疾在邓通心中的地位已堪比扁鹊华佗,连带着邓通对中医的印象都好转许多。
夏有疾听说邓通配这些药是为陈买,虽未减收钱资——宫中药材皆登记在册,医工不得随意支取——却额外赠了他一盒自制的“回春丸”。那药一盒仅得五粒,夏有疾称是家传秘方,能补肾壮阳,且几无副作用,乃纨绔子弟出行必备良药。这如何不算是一份关心?
自然,这些邓通并未向陈买明言。反正每种药对应的症候与用法皆书于布帛,附于盒中,一看便知。
陈买一听药丸出自夏有疾之手,顿时眼亮,一是为仍有友人记挂自己,二也是因夏有疾此前对齐王病情的断言令他记忆犹新。与邓通一般,陈买亦视夏有疾为当世扁鹊。他当即珍而重之地将那一包袱药丸仔细收好。
邓通又随口问起陈买就国诸事,譬如长安至曲逆途经哪些郡县、曲逆气候如何、县中有何特产之类。
这本是些不咸不淡的寒暄,类似不相熟之人谈论天时风土。不料陈买大多答不上来——他从小到大从未去过曲逆。唯有最后一个问题,因偶然听陈孺提过曲逆盛产麻,才勉强算是答上了。
聊罢邓通自己都觉尴尬,陈买却不以为意,反而表示待他此番到了曲逆,知道答案以后定将所知写信告知邓通。
邓通心下稍宽,正欲寻个时机辞别,却听陈买又道:
“我听说你和周亚夫那家伙最近一同弄出了什么‘双马镫’,于骑术大有裨益。你怎地不找我?我也会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