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却被晁错接过,兴奋:“不如效仿先贤,抵足而眠!”
“甚好!”贾谊欣然赞同,又问邓通,“邓兄以为如何?”
“我……”只有一床被子啊。邓通心中抗拒,可对着两双兴致勃勃的眼睛,只能违心应道,“亦觉甚好。”
金马门待博士郎官还是颇为关怀,床榻并不窄小,并卧三人绰绰有余。
晁错与贾谊皆整洁文雅,衣袂间透着淡淡熏香。
邓通卧在二人之间,起初还勉强应和几句,后来实在支撑不住,竟在两人的交谈声中沉沉睡去。
翌日邓通按照以往的作息醒来,身旁已空,不知二人是何时离去的。
他起身洗漱,却见桌上的放着几枚陌生的竹简,他凑过去看,发现是贾谊和晁错各自的留书。
二人都表示昨夜相谈甚欢,感觉遇到了平生的知己。这些客套话邓通还是懂的,只是两人为何都说“日后必常来讨教”?
啊?邓通望着竹简,感觉天塌了。
宋昌也感觉天要塌了。
今日是五日一期的常朝,于宣室殿正殿举行。起初议的都是寻常政事,三公九卿与诸位朝臣各抒己见,很快便有了定论,陛下也未提出异议。
然而朝议过半,绛侯,也是如今的丞相周勃突然出列,奏请陛下册立皇后。他所推举的人选,正是目前宫中唯一有位分的窦夫人。
皇后乃一国之母,自是国事,周勃等人建言本无不妥。只是皇后之位,从来与储君之位紧密相连——汉家讲究立嫡,皇后所出即为嫡子。窦夫人膝下已有三子:长女刘嫖、次子刘启、幼子刘武。若她正位中宫,刘启便是嫡长之子,几乎毫无悬念将成为太子。
尽管有代王后自裁一事,刘恒内心仍属意窦氏做皇后。他早就知道她聪明、沉稳、有手腕,代王后之死,不过让他提前窥见了她狠辣与野心勃勃的一面。自己面对帝位尚心潮难平,又岂能要求窦氏对后位无动于衷?
刘恒虽曾深深忌惮吕后,却也记得高皇帝打天下时,是吕后稳定后方;而后诛杀功臣、巩固刘氏江山,亦有吕氏之谋。比起一个只会柔媚依附的女子,一个强大可靠的伴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只是窦氏入宫后,刘恒有意磨一磨她的心性,并未立刻册封,除了探望子女,也未曾留宿她的宫室。这反倒让窦氏按捺不住——七八年夫妻,彼此早有默契。尽管劝代王后自裁之事未留把柄,但有时仅仅被怀疑,便足以令人不安。
窦氏双管齐下:一面在薄太后跟前愈加恭顺勤谨,一面暗中派遣其弟拜访了周勃。
他们谈了些什么,刘恒并未深查,唯恐打草惊蛇,但窦氏的意图并不难推测。他这个皇帝本就是老臣们所立,由他们再“安排”一位皇后,岂非易如反掌?
窦氏出身寒微,不必担心外戚坐大为祸;她能倚仗的人不多,这群老臣便是她现成的靠山与盟友。她的儿子若以嫡长身份被立为太子,对周勃等人而言,便是一笔关乎未来的、稳赚不赔的政治投资。
她确实聪明,将自己的劣势化为筹码,说动了周勃。可刘恒自己尚在艰难地从老臣手中收回权柄,岂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将来再受制于权臣?
况且刘启如今四五岁,资质看起来平平,若有这样一位强势的母亲,将来大权旁落恐难避免。刘恒对太子人选本就不甚满意,自然不愿早早定下名分。
因此,当周勃等人奏请立后时,刘恒委婉推拒,只言自己感念与代王后的结发之情,发妻新丧,不忍即刻便立新后。
若是别的理由,周勃自有说法驳斥,但他自认代王后之死是他派人所为,心中多少有些心虚,便觉着不好逼迫过甚。
不过他退了一步,却并未退远,指使其党羽随即引经据典,称“夫为妻守丧,不过期年”,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一年之后另立新后。此番,刘恒未再反对。
宋昌冷眼旁观,见刘恒含笑褒奖周勃“操心国事”,便知刘恒是真的动了怒。
果然,刘恒随即提出要为周勃更换食邑。他言辞恳切,称绛侯封地多位于偏远之处,甚至夹杂在诸侯王封地之间,赋税有限,不足以酬其大功,理应改封至富庶之地。
此议无人反对,殿中只闻一片对周勃的艳羡之声。
待此事议定,刘恒话锋一转,又道除了周勃,尚有诸多臣子(宋昌注意到,陛下点出的皆是方才附议立后之人)为国鞠躬尽瘁,功勋卓著,其食邑也应一并调整。
群臣闻言皆喜——赋税增加,谁不乐意?他们并不直接管辖封地,只需坐享其成。封邑换到丰饶之处,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有宋昌看得分明:陛下将这些人的食邑,悉数迁至了由长安朝廷直辖、郡守治理、且驻有重兵的大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