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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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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暮,此时前往渐台,所为何事?渐台是上林苑中最高之处,莫非是要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哲学?邓通不由得在心里胡乱揣测。

不过邓通的这番猜测,还真是歪打正着。刘恒确是携贾谊登渐台观测天象而来,赵谈亦随行在侧。贾谊这几日也建议刘恒改历法,不过却非如赵谈般出于农事星象之考量,而是出于政治考量。

汉承秦制,历法礼制多沿旧习,尚未树立“受命于天”的独立正统。皇帝威权,仍多倚赖个人能力与功臣集团支持,未达天命所归的至高境界。

连日来,贾谊向刘恒力陈“五德终始”之说,主张重定正朔、易服色、立制度,建立一套属于汉家的崭新礼法典章。这能将皇帝从“功臣集团的领袖”提升为“受命于天的天子”。其权力来源从“打天下”的功劳,变成了“天意”,从而在意识形态上实现了对所有人的绝对压制,包括那些居功自傲的老臣。

刘恒深知此举之利,更为这高瞻远瞩的格局心折。连日深谈之后,他决意从阻力最小的“改正朔、易服色”入手,依五德之说变革历法与舆服色彩,奠定汉室受命于天的正统根基。

按贾谊所谋,正朔既改,服色既易,便可进一步“定官名、兴礼乐”——借由繁复的礼乐制度与官僚体系,皇帝得以绕过功臣把持的旧制,擢拔亲信青年才俊,形成直属于皇帝的“内朝”,从而系统性地削夺功臣集团的行政垄断,使皇帝成为一切政治资源的终极分配者,而非如眼下般,处处需倚仗丞相行事。

贾谊所谋,句句切中刘恒隐痛;所展宏图,更令人心驰神往。刘恒自然视其为平生知己。

恰巧赵谈精通星象历法,若从劝课农桑、顺应节气的角度奏请改历,所受老臣阻力必将大减。

于是,便有了今日三人这趟渐台之行。

“方才路上似乎看见一个黄头郎,抱着甲胄,莫非是今年正朔大典的水军仪仗队兵士?”贾谊望着星空,似是随意提起。

他与刘恒策马先行,比驾车的赵谈早一步登上渐台。夜风习习,满天星斗仿佛触手可及。

“正是。”刘恒应道,目光仍停留在苍穹之上。

“听闻吴王与楚王皆已抵达长安。吴楚之地水网密布,水军素来强于陆军。届时大典,何不请二位大王指点一番?”

贾谊这话说得委婉,说是请他们指点,实则是要让刘恒借机展示关中水军的威仪。

吴王刘濞虽为文帝堂兄,却是先帝刘邦当年既用又防之人——据传封王之日,刘邦曾说刘濞面带反相,并半真半假地警诫:“五十年后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你小子五十年以后不会造反吧。我们都知道,很多真心话都是借着玩笑说出口。

而楚王刘交则截然不同。作为刘邦同父异母的幼弟,他自起义之初便追随兄长,既是血亲,更是心腹。他文武兼备,师从大儒,以文治教化封国,坐镇刘邦起家的楚地,足见信任之深。

只是如今时移世易,继位之人成了不曾征战过天下的刘恒,这些宗亲藩王是何心思却是未可知。

“张武任郎中令不过月余,”刘恒轻轻摇头,“这支临时拼凑的水军,怕是难入四叔和堂兄的法眼。不过若能得他们指点,有所进益,总是好的。”

刘恒语气平静,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从未指望这支仓促成军的队伍能震慑那些久经沙场的宗亲。南北军的兵符虽已交由宋昌执掌,可军中将士仍是周勃昔日统领的旧部。此刻的操练,与其说是为了阅兵,不如说是要在沙中淘金,从中发掘、收拢一批真正能为自己所用之人。

而且有时候示弱也并不全然都是坏事,心怀异志者在面对自觉可以战胜的对手时,往往更容易露出马脚。这在后世被被称作“钓鱼执法”,而此刻的刘恒,已然深谙此道。

“夏历以孟春之月为正月,此时北斗回寅,万物复苏,正宜作为一年之始。往后各节气皆能与农时一一对应。赵谈建议朕以寅月为岁首,卿以为如何?”

“善。”

赵谈气喘吁吁地登上渐台时,正看见刘恒与贾谊并肩而立的背影。他在夜色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随即躬身行礼:

“拜见陛下,贾博士。”

被征召入朝的英才虽众,却非人人都能得“博士”头衔。唯有那些博闻强识、常得天子垂询者,方能获此清要官职。

贾谊年方廿一,已是这群俊杰中最年轻的博士。他得张苍、吴公力荐,更蒙天子如此殊遇,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人前程必不可限量。

赵谈并不知道贾谊那些经天纬地的政见,他只看到了贾谊一来便与天子同食同寝同乘一车,然后这么些天提出了一个建议,就是改历法,而这却是他一早便提出来的。

如今他虽然被安排至刘恒左右,却仍只是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他也想有同天子同车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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