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要当真一齐砸了罢?!
众人瞠目结舌,目光齐刷刷望向院中执杖而立的身影。
只见江月明连眉毛也不曾抬一下,全然无视他们恐惧惊骇的目光,两步上前,举杖落锤,狰狞的饕餮纹在夕照下瞬间划作一道冷光——
“哐啷——!”
一声沉闷巨响猛然在晦瞑暮色里炸开,珍贵的秘色瓷盘应声而碎,无数裹着霞光的玉色碎片溅在青石地上,迸出细密连绵的脆响,瓦檐下栖息的群鸟扑棱棱冲天而起,悍然撕破一院静谧。
夕阳余晖中,江月明将铜杖顺势扛在肩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天际奔逃的飞鸟,潇洒一扬手。
“俗话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相府…是时候上新了。剩下的……统统给本相砸了,一个不留!”
*
后半夜,京郊。
“轰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天际,惨白的电光刹那映亮京郊一处黛瓦粉墙的庄园。紧接着暴雨倾泻如瀑,门楣巨匾上“江氏别院”四个鎏金大字瞬间隐入晦暗雨幕。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叩门声,撞碎满院滂沱雨声和隆隆雷鸣。
“大公子!二公子!相府急报——!”
……
庄园的书房里灯火摇曳,江承瑾正与几位幕僚议事,从一堆密信中抬起头,眉头紧锁。
“何事惊慌?”
那黑衣探子跪在地上,浑身淋得透湿,雨水顺着身形小溪似的淌在地板上,“相府……相府出大事了!傍晚时分,江相她突然命人将府中所有碗碟尽数砸了!无论是寻常陶罐,还是珍贵瓷器,都砸了个干净!”
“尽数砸了?”一位山羊胡幕僚失声惊呼,从椅子上跃起身来,“这……这岂不是疯了!”
那探子脸上惊魂未定,“而且富参政当时就在现场!她竟当着他的面,亲手……亲手将他早年赠的秘色瓷盘给一杖砸得粉碎!”
“秘色瓷也砸了?”另一幕僚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富参政的心头好!当年觅得不易……若没记错,似还是他出滁州时赠她的生辰礼?他当时……作何反应?”
“富参政当场面色铁青!掀了竹帘便走!江相留也不留,场面难看得紧!”探子急声回道。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闻帘外暴雨打窗之声。
难道——赵嬷嬷那番胡言乱语竟是真的?她已觉察到了惑心草一事,还连带着得知了他们的手段,故意将府中所用碗盏全都砸了?
可……有必要当着富闻谦的面,连他所赠的珍贵器物也一并砸了?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江承瑾缓缓靠回紫檀椅背,指尖轻敲着桌案,片晌露出一丝冰冷笑意,“呵,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我这好妹妹,几年不见,脾气倒是烈得超乎想象。”
“可是……”葛先生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她为何偏要当着富相公的面发作,竟将象征旧谊的秘色瓷也一并砸了?此举近乎决裂,未免……太过蹊跷,不合常理。”
“是啊,”山羊胡幕僚随即接口,“他两人在政事上一贯若即若离,态度暧昧。虽常有不合,但也不至在面上闹的如此难堪罢?”
江承瑾只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我这妹妹说好听了是性情桀骜不驯,说的难听便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做事情只图一时爽快,根本不顾及旁人,当年一封折子骂遍整个朝堂!连那帮台谏官都被她骂的狗血淋头!”
“此番借她自毁长城,明日朝堂上必是刀光剑影。快教咱们的人都动起来,多与富派的人往来,到时逼得她在朝堂无法立足——必得再度寻求咱们家族的荫庇,惑心草的账……自是一笔勾销!”
“她想逃?做梦哈哈哈!”他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越说越觉畅快,“立刻写书遣快马,将此间详情飞报祖母与父亲知晓!”
这时,一直安坐于窗边与自己对弈,仿若融于昏暗光影的江家次子江承瑜,倏然长指一收,“兄长不可,此事有诈!”
“怎么了,阿弟?”江承瑾回身问道,眉目间还透着得意张狂。
江承瑜缓缓抬眸,清秀文弱的面上沉静如水,“士别三日,她早非昨日之她,当众砸毁碗盏已是严重示警,她与富参政是否真正决裂还未可知,匆忙间我们若再逾红线,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目光转向报信的探子,轻声问道:“富大人那时因何会出现在相府?月明她……今日在砸碗前可有何异常之举?前因后果,且细细道来。”
那探子稍一思索,回道:“富参政今日过午不久便以紧急军务为由拜访相府。快至傍晚时,江相忽地去膳房寻碗,说要差人去打馄饨。她挑来两个新碗后,便教下人们将剩下的碗盏器物全都搬进院中,说它们有碍观瞻,要全砸了换新的。”
江承瑜思索片晌,倏然蹙眉,“她挑了两个碗……?”
“对,”那探子点点头,“都是汝窑的粉瓷莲盏。”
江承瑜稍一点头,教他继续。
探子又道:“两人晚膳用的是张记馄饨。送膳的侍女说似乎听见两人在屋中争吵,但里间垂了遮阳竹帘,谁也瞧不清两人神色。她们怕惹祸上身,送了膳食便走。过了不一会儿,江相便气冲冲地跑到院中开始泄愤似的砸碗,那只秘色瓷盘……砸的尤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