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抬眼,瞥见富闻谦掩袖匆匆饮汤的侧影,倏地摇首莞尔。
那日凶的和什么似的,掀了裙角给她膝盖上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半点含糊都容不得。这会儿不经意碰个指尖,瞧给他慌的……
她慢吞吞收回手,又拿起了那截甘蔗,轻飘飘岔开话题:“那些陈年旧事,想它作甚?我还只当你是被她那副惨样吓到了,觉着本相心狠手辣呢。”
富闻谦搁下汤碗,垂着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晶莹蔗汁的指尖,“那倒不然。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本该不必发生。”
他的声音里沉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平静,江月明啃甘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半晌,她才笑了一声,极轻极快,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讥诮,“可是我的富大参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本该’?此间最不缺的便是事与愿违,阴差阳错……”
她抬起甘蔗,碰了碰他手中梅子汤的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你既寻了公事来找我,莫不是要与我一并坐在这梧桐树底下,伤春悲秋罢?”
“今儿可不下雨。”?
她语罢便笑着瞧他,目光流转间添了几分狡黠,一句话便将所有的唏嘘感慨轻轻推开,将话题拉回到了现实。
旧往已过,当下便是新生。
前头的路还长……
向前走,莫回头。
富闻谦心下澄亮,只垂眸浅笑,低首少饮了口酸甜的梅子汤。
若前尘旧往是天意弄人,如今二人兜兜转转,事隔经年,却能于梧桐下共乘一树阴凉,分食一蔗、共饮一汤,又何尝不是得了上天眷顾?
口中凉意沁人的汤汁缓缓咽下,胸中郁结的愤懑也散了个七八分。再抬眼时,他的目光里又是一贯的沉静温文。
“我此番特意来寻你……是因那惑心草的蹊跷,似乎有些眉目了。”
江月明眼中闲适顷刻敛去,将蔗渣利落丢入一旁的竹篓,“细说。”
富闻谦将他在膳房的发现和想法简单讲了,江月明听了却久久沉默不语,只是微眯着眼,兀自嚼着甘蔗,目光投向斑驳的梧桐树影深处,明灭不定。
她不说话,富闻谦便也不扰,两人便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前,惟闻一院蝉鸣。
良久,她猛然一眯眼,眸间立时迸发处一道锐利光芒,倏地一抖袖子站起身来,拎着那截甘蔗便径直向院外走。
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
富闻谦倏地一惊,当即回神,忙起身相问:“安隐,你去何处?”
江月明顿住脚步,回首看向富闻谦,下颌微扬,在阳光里勾起一抹轻笑,只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砸碗。”
“砸碗?!”
富闻谦立时瞳孔一缩,脸上满是愕然,他快步上前走至她身旁,询道:“此刻……砸什么碗?”
不是应当暗中调查摸排,放长线钓大鱼,摸清那作乱之人么?
见他难得露出不解,江月明反而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却透着冷:“不仅要砸,我还要砸得响亮,砸得人尽皆知,砸得他广陵江氏从今夜起,夜夜难寐!”
他方一开口说那陶罐的神奇之处,她几乎瞬间便想到那日在车中失手打碎的药罐。
那个……外表朴拙粗陋,烙满火焰焦痕,仿若毒蛇缠绕的老药罐子。
怪不得在她要丢掉它换新药罐时,她会突然在散值回府时受控,命春桃连夜去找回来,将其留在府中继续熬药。
她身上的另一个“她”,抚着那老药罐子,根本不是在夸赞老物件亲切好用,而是——“她”没了它,便无法在她身上现身,掌控她的思维和言行,代替她,成为她!
那群人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在世上,只留下那个对广陵江氏言听计从,跟狗一样巴结讨好他们的——“她”!
江月明登时浑身冒起一阵寒意,她不懂为何自己已退让一步,这帮人却还是要对她赶尽杀绝……
秦王府的万顷良田喂不饱贪得无厌的豺狼,若此时再退……怕是被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于是她向前踏了一步,离富闻谦更近一步,声音含了低沉笑意,字字如锤:“他们既喜欢躲在阴沟里,用这些瓶罐伎俩算计,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江某便奉陪到底,玩个大的。”
“敲敲山,震震虎……往后,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