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瞧瞧——
一身白衣,如何过泥潭!
高炽不由轻笑,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厚重的盒盖,缓缓掀开那道无底深渊,仿佛揭开一角命运罩着的轻帷幔。
他的手有些颤,取出里头那份泛黄的卷宗竟有几分拿不稳,扫眼略过前头大段的溢美之词,目光直接锁定在关键之处——
“……清平二十三年,探花及第……同年,祁王欲招其为婿,闻谦连避三召不见,辞曰:‘臣性拙直木讷,难谐人意,甘守颜巷,不附金枝’……”
“拙直木讷?”高炽稍一颔首,“是有一些……”
他记得当时祁王在地方势力颇大,圣上见了也要给些薄面,富闻谦竟敢连避三召,还拒娶郡主,被贬到边陲蛮野之地做官一做就是三年,从县令做成知州……
这明摆着是撞了南墙,也得死磕在南墙上,生生撞出条路来。
这事他听关山鹿讲过,便扫略而过又往后读,果不其然,后面写的便是他出为太平县令之事。
但……这页最末一句却教他眉峰稍蹙——“秦王闻之,抚掌而笑曰:‘此子可雕!’。”
“此处……为何独独记载秦王的反应?”高炽喃喃道,“况且秦王……不是江月明她爹爹江昭么……”
他拈着纸页,细思片晌,却不得其解。
富闻谦向来为清流钦佩推崇,正是因他不媚权贵,风骨铮铮,但记录官在此特添一句……
莫非是春秋笔法,暗指他与秦王府——渊源匪浅么?
“如此这般,他能回京擢升翰林学士,可有秦王府在背后操盘?熙宁二年……他可是政争失利,贬官出京?”
想着,他手中急翻,飞速掠过记载赫赫政绩的纸页,直接跳至了熙宁二年!
豆大的烛火凑近泛黄纸页,仔细一瞧,他却登时傻了眼——
熙宁元年之后,并非如他所想是熙宁二年,而是……熙宁三年!他在滁州为官的事迹!
熙宁二年那页记录,好如凭空蒸发,从他的卷宗里消失了……
“怎么可能呢?!”
高炽前后寻找,以为是自己错过了那页,当他又急急翻回熙宁元年,指尖正欲再揭时——
“哗啦……”
不远处的黑暗里,蓦地传来一声纸张翻动的轻响。
在死寂的黑暗里,清晰得……犹如一道炸雷!
高炽浑身筋肉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手指僵在未翻的页角旁,猛然抬首,锐利目光好如快箭,登时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晌——
“呲啦……”
浓墨黑暗中,一点昏黄烛火蓦然在不远处的架格角落里跃起!
接着,那点飘忽星火引燃架上的灯台烛芯,朦胧光晕渐渐晕开,驱散周糟半尺沉暗。
高炽被这突如其来点燃的烛火骇了一跳,呼吸一滞,脚步不由向后挪了半寸。
夜深人寂,这架阁重地……竟不止他一人么?!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掌,缓缓托起了那盏点亮的细白瓷烛台,映亮半幅宽袖竹纹青袍。
那只手沉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更深露重,世子…好雅兴。”
清冽如泉的嗓音响起,隐约间却凝着千钧威压,在这寂然的库房内,教他霎时冷汗直冒!
“……阁下是谁?!”他低声喝问。
那人并未急着答他,而是托了烛台向他徐徐步来。光影流转间,一张漂亮温雅、却好如寒玉雕就的面庞,自昏黄光晕后缓缓浮现——
富闻谦!
高炽立时认出了来人。
他千想万想,只道是他心虚布防,特意交代禁军,却万万不曾想到……竟是他自己三更半夜到访架阁库,查阅卷宗。
当朝参知深夜至此,守卫焉能不比平日森严十倍?
方才那道令人心惊肉跳的翻页声……定是他故意为之!
他强抑心头惊涛,片晌沉声道:“……更深人静,富宰执……不也在此么?”
富闻谦闻言,唇边掠过一丝冷峭,“本官今夜值守禁中,夜半调档查阅不过寻常事。倒是世子……”
他的眸光扫过一旁打开的木盒与摊放在外的卷宗,“放着高床软枕不卧,跑来故纸堆里翻检陈年旧事……对富某的过往,很感兴趣?”
高炽也瞥了眼那堆卷宗,索性不再费心思与他推脱,直言道:“本世子就是好奇……当年到底生了何等变故,能教翰林清贵折了青云路。更好奇……你与秦王府有何渊源,竟护她至此!”
言及此处,高炽便想起南湖亭中,他悍然出手拦他诊脉,大雨中他从相府门前愤然离去的身影,还有……那针对自己颁行的、该死的第十一条!
富闻谦执灯而立,闻言神色依旧淡然,眼眸幽深如渊,平静地注视着高炽:
“富某与秦王府,毫无渊源,襄助江相不过尽同僚道义。至于世子今夜特来寻的……”
他自袖中取出一页薄笺,悠然展开,“熙宁二年”四字瞬间如一道惊雷撞入高炽眼帘。
“……可是此页?”
他话音未落,高炽已如猎豹扑食,右手五指箕张,带着凌厉劲风,直抓向他手中那张满载隐秘的纸页!
“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