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看起来也相当紧张,却在竭尽全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比可靠:“你不能脱离当下拔得太高去看问题,就像我的国家秦始皇一样,你能说刺杀嬴政的荆轲是恶人吗?即便确实——要是那时真的杀成功了,如果中央集权尚在萌芽就被扼死,六国再度分裂陷入纷争,从宏观层面会造成历史的倒退,蝴蝶效应的翅膀扇起来,两千多年后还能不能走到现在这个新中国,一切都变得难说——”
“可是!”
她压在艾吉奥双肩的手疯狂颤抖出汗,都快滑脱位置几乎变成在掐他的脖子,而艾吉奥依然如无知无觉,社畜加快语速,急得几番破音:“——可是说到底!嬴政在当今这么受敬仰,无非是我们当代人不是秦国的子民,而且受他统治的方针荫庇得到益处了而已,真换我去服徭役修长城,那我肯定骂的比谁都凶——这种事情根本不是非黑即白,起码对当时的百姓而言、呃——咳咳咳……”
一口气情绪激动说了这么多,肺活量受限社畜的脸渐渐涨成了红色,还一时不慎把自己搞岔了气,等咳嗽完了稍缓过来,整个人后继无力气喘吁吁,却仍在艰难坚持往外憋字:
“……不要只问得利者。”
“去问被强征去修建宫殿的民夫,去问提心吊胆屠刀随时从头上落下的百姓,他们必然会告诉你一个答案——毫无疑问,荆轲就是英雄。”
说完这些,社畜脸色已经从红转为失去血色的煞白,她松开按在艾吉奥肩上的手,退了半步按住自己太阳穴。
……草,好像不该肚里空空就把自己搞这么激动来着,有点晕,是不是低血糖了啊……
但是不行……都这么多了,最后一句不管怎样也得讲出来……不如说,以上所有都是为这一句在铺垫——
……
艾吉奥几乎神魂震撼呆呆看着她,社畜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侧头音量降低,小声补了一句:
“……艾吉奥也是。”
……
……尽力,真的尽力了,对一个不善言辞的i人来说,这真的已经是她能给出力所能及最好的回答,为此脑细胞那是一片片地死,人都要燃尽了。
艾吉奥愣愣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中似有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翻涌碰撞,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之前因为迷惘而碎裂,又在此刻重新复原,并且经由这一过程,淬炼得坚韧更胜往昔。
然后,他忽然抬手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指缝间漏出的呼吸颤抖急促。
他也小声说道:
“……能……让我抱一下吗?”
社畜眼睛瞪大呆住,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而唯独这一次,艾吉奥将他一直保持得极好的绅士风度抛之脑后,根本额没等她回应——仿佛害怕哪怕多一秒的等待都会让这来之不易的救赎溜走,就已迫不及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不容拒绝又不会弄疼她的力道往前一拽,社畜一个踉跄跌进他坚实温热的怀里,被紧紧环抱住。
她第一反应是僵如石像,被他充满干燥又洁净、好似阳光晒过气息的臂弯包裹起来,等缓缓回过神,才惊讶发现这个拥抱竟是出了奇的纯净,明明两具躯体紧密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她却从中都没察觉到一丁点情欲或者被侵略的感觉,只有纯粹至极、乃至一点点孩童般幼稚的贪恋与依赖,好像把她当成了什么象征意义的锚定物,紧抱着不肯撒手。
在这样的怀抱中,社畜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松,软下来顺从着偎进了他的胸膛。
社畜小小地叹息一声,用侧脸贴上他心跳急促沉重的胸口,双臂也抬起悄悄沿腰环绕,安抚地轻触那里紧绷的背肌,偷偷摸摸回抱了他。
而,当她自己那颗因过度消耗和紧张而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感官从震撼中迟钝复苏,便顺理成章逐渐察觉另一种不谐的异样——
不是她在紧张得颤抖。
是艾吉奥,是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因为寒冷,也不因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仿佛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震颤,轻微却无法抑制,透过相贴的胸膛,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是一种深切沉重的哀伤,是剜骨割肉般的不舍,是……
是某种冰冷的预感如同细蛇,倏然缠上了社畜的心脏。
……她好像,大概猜到了。
还能是什么呢,只有一件事,一件潜意识里他们一直尽力不提,一直在回避,却终有一日不得不面对的事——这一天,终究到来了。
“晴。”
艾吉奥唤了她的名字,声音前所未有的艰涩沙哑。
“昨晚,伊述的神……来我梦里了。”
……
“祂说……十天以后,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