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姐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为了避嫌。
因为希梦淮到底是一门长老,而她是学徒。理论上来说她不便和希梦淮太热络。
希梦淮是知道的,所以小姐安静坐着,她也不去搭话,就由我来和她说。
“那你过来嘛。”我替小姐开口,“是我邀请你的,并非我家小姐,不算与学徒私下交往。”
希梦淮脱口而出:“你是她的手足……抱歉这样问,虽然你说你们是主仆,但其实并不像。”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胜似亲人。”
我这样回答。
眼角余光瞥见我娘正要去收拾碗盘清洗。
今天的碗盘很多,“我娘要去收拾了,我先去帮她。”
“我帮你们。”
我看见希梦淮露出笑容。
她笑起来,很好看。
本身是甜美精致长相,一笑,楚楚动人。
这样一个人……也是反派。
她会死。
为什么?
她一千年后说不定就会成仙,为什么要为了女主放弃自己现有的一切?就为了刁难女主?
我娘站在水槽前,今天的她……她看起来有点破釜沉舟下定决心的感觉。
站在一水槽待洗碗盘前,好像认了命似的伸手去碰,
“娘。我们来帮忙啦!”
平时我们确实不需要做这些,但就像娘能学会烹饪,我也会去洗碗盘,我们不会让小姐自己做这些。
“你们请我吃了饭,我来吧。”
希梦淮上前,一挥衣袖,
风带起水花,冲洗碗盘,第一遍带着泡沫,三次之后碗盘干干净净。
又快又整洁。
这就是,法术。
希梦淮没有炫耀,而是认真地说:“如果你家小姐学得好,法术会有很多用处。”
“会的。”我笃定,“我想她会。我家小姐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我们来也不是为了镀金过后回去。”
确实有许多世家,来这里一次,也算寻仙问道过,学得些许法术皮毛,以后也会让很多普通人忌惮。
“嗯。”
“你要不要弹一首?”
“欸?”
“因为你看起来有烦心事。”
希梦淮真的拿出了琴。
她没有上手弹,只是衣袖抚过,琴弦演奏出旋律,正是那半张乐谱上内容。
月色悄然降临。
轻柔哼唱随着晚风,随着旋律起伏。
一白一紫两道身影,隔着距离,在鱼池边。小姐双手扣在一起,轻轻和声。
我们都看过那张乐谱。
我捡起一片落叶。
我家小姐会琵琶。
并不是她愿意学,是出身世家必须从小有能拿得出手的乐器,
我会吹树叶笛。
起源于某次小姐把琵琶弹断了弦,我捡起地上的叶子逗小姐开心。刚开始都是不成调的,很多年过去,小姐的琵琶不比乐师差,我吹树叶也不至于像最初一样难听。
小姐每次都笑着点一点我的脸,说,‘灵佑吹得最好啦。’
她真可爱。
当我吹响时,希梦淮看向我,她没看太久,发现是我在吹后就又把注意力放回到琴上。
古琴低沉浑厚,树叶吹出来轻快,在足够响亮的琴声中并不突出,也没有小姐的和声好听。
这样就很好。
我想,我大概是会成为小姐人生里的配角,自从我决定拯救她,最后一定会是这样。她一定会拥有属于她自己,幸福绵长的一生。
我也不希望希梦淮死掉。
就说成是反派们的抱团取暖好了。
这个夜晚陷落在有些奇妙氛围中,不轻,不重。
它既轻又沉重。
它轻重得刚刚好。让我看见某些命运,在转动。
「是……这样吗?」
【是的。】
系统先告诉了我结果。
【希梦淮死得很惨,尸骨无存。】
我叹口气,和系统笑:「没事,我想办法救她。」
“吹树叶有点难听?”我问。
希梦淮刚好在半张乐谱断裂处结束。她发现我和小姐看过乐谱了,调子对得上。
“怎么会?上佳!我见过一个音修,用刀也能演奏。没有高雅之分,高兴就好。”希梦淮开心了点,说话也轻快起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变得飞扬,
轻轻柔柔的,抓了我一下。
痒痒的。
我……我可能是和小姐抱抱惯了,这个瞬间,我也想抱希梦淮。
她也可爱。
我忍住抓心的痒。
“我们……我们是什么关系?”希梦淮忽然问我。
“朋友啊。”我说。
是朋友的话,以后她就会让我抱住了吧。
哦,我好像个登徒子。
算了。我就是喜欢女孩子。我又不做什么,只是希望本该死去的人能幸福活下去。
“嗯。”希梦淮握了我的手,“你好,我是希梦淮。”
“褚灵佑。”
就算我真实年纪还没有她零头多,她在我眼中是个年轻女孩子,和我家小姐一样,不该年纪轻轻就去死。
希梦淮踌躇,“我没有过朋友。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相处得好。就像我有许多同门,但她们不会和我交朋友。而且——而且……”
“人与人之间,是相处过,才能得出结果。有些人能够相处,有些人不能。”我意识到她想说什么,“我对女孩子脾气很好的,你可以试试。而且呢,或许我们寿命并不相同,但人生就是这样,哪怕是家人,也不会一辈子在一起。然后你会遇见新朋友,记得快乐的日子,而不是一直悲伤。我不认为我会成为一个最后只让你感到悲伤的糟糕朋友。”
“不会吗?会和家人分开吗?你为什么……我活了九千多年,很难……很难想象和母亲分开,离开这里的日子。”
“因为,”我好像在引诱希梦淮,声音变得轻缓,
“人生短暂啊。你可能忘记了,在没有以修仙为目标前的日子。人的一生主张及时行乐,嗯,以后我告诉你一点普通人的乐趣,如何?”
希梦淮应该是……脸红了。
很明显的。
她应了一声。
然后和我们说了再见。
离开的样子也有点可爱。感觉有被疗愈,心情舒畅。
入睡前,夜里。
「现在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听一个残酷故事。
系统为了配合我理解,这次采用逐字逐句口诉。
【解析结果:希梦淮,在女主升为内门学徒后第一场试炼中,利用长老身份使女主在试炼时落水,被水卷到人界界门附近的漏洞处,女主因此魂魄离体掉落鬼界,鬼界因为关系特殊,整个界四处是漏洞,女主掉进去一点不奇怪,因此遇见了现任鬼王的姐姐湛仄,鬼界众鬼皆知,鬼王虽然当政,但实际掌权人是前任鬼王的亲生女儿湛仄,鬼王不过是她手下工具人,湛仄为……嗯嗯嗯?怎么回事,我这里竟然出现乱码?!】
系统一声惊叫,把认真听故事的我吓一跳,「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上面显示湛仄为一个人工作,但人名是乱码,算了不重要,我继续说。湛仄因为为了这个人工作,觉得女主本身来历不明非常可疑,把女主带走审问,别看湛仄表面上看起来是十岁小女娃,实际上手段凌厉狠辣,女主被她带走差点被扒了皮,从内到外碎一遍,然后湛仄把女主扔进鬼界最深处,万鬼哀嚎窟下方的炼狱,这里是世间最作恶多端的鬼受刑的地方,这些鬼要在受刑结束后再从万鬼哀嚎窟爬上去,才能去做鬼修或是入冥河,听说至今为止从未有过鬼从里面出来。女主进去什么样可想而知。】
「冥河……」鬼界有一条冥河,不想做鬼修的灵魂跳入冥河,听说冥河上有摆渡人,送灵魂转世投胎。
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按照系统透露给我的,三次元世界信息,它们以收割二次元世界能量维生……灵魂被送走转世投胎估计只是个骗局,实际是被吸收殆尽了吧。
……无形中知道一个世界真相。你死了没有投胎转世。
其实还不错。
【我看宿主接受挺好的,你们这里的转世说法我不能苟同啦,因为我们那边根本没有轮回转世这一说,极光千百年出现一次,会带走所有滞留的灵魂,但是活着的生灵总是有点追求更好。嗯……然后再说门派这边。女主的身体被人找到,希汀吟发现女主是魂魄离体而非死去,就用法宝为女主续命,开始排查到底怎么回事,希梦淮自己认了错,希汀吟没想到女儿这么狠毒,一怒之下派她独自去查这件事,女主的魂魄找不回来就和她断绝关系,希梦淮自己去了鬼界,一路打听消息找上了湛仄。】
【女主在炼狱中受尽刑罚,成功炼化出剑灵,哦,她的剑有剑灵之后就是灵魂绑定的了,剑不在身边也能召唤出个剑的形态,她的剑灵天生克制恶念,一人一剑在炼狱大开杀戒,杀出一条血路爬出炼狱。】
「剑灵?」我一脸懵,「那东西真实存在?我还以为是修仙题材戏剧话本里,那些修士修仙疯魔的幻想呢。普天之下单说神界,神界仙门万家大能无数,也没见谁真的炼化出剑灵。这得是多大的机缘,而且还是独一无二……」
【不然怎么说她是女主。听我继续说。】
【与此同时,希梦淮和湛仄提出一命换一命,代替女主去下面受刑,湛仄同意了,希梦淮自己跳下去,与正在砍杀向上爬的女主擦肩而过,把发生的这些传音告诉了女主,女主从打开的出口出去,希梦淮沉入鬼界最深处炼狱,至此下线。咳。其实,这里应该是作者留了个伏笔,希梦淮这个反派以后应该会学成归来再次上线,但是读者当时骂得太凶,加上作者本身精神不太好,希梦淮就这么下线了。】
系统的解说,一直游走于世界之外,是外来者口吻。它不关心任何角色生死,只关心它的工作。这样的系统为什么要犹豫?
我问:「怎么,你有疑惑?」
【是。希梦淮看起来不像是会寻死之人。或许是作者主观上不想要这个角色了吧,给了她一个剧情杀。这种桥段在故事中可多,你不一定改变得了。】
会是这样吗?
我的世界,它的创作者,是一个随随便便让反派登场,随随便便让反派死去的人。如果不倾注爱的话。
角色一定会是肤浅的。
我一点不认为我遇见的人们肤浅,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好。
「不是。」我说,「你看,希梦淮是希汀吟收养的孩子,九千年来,希汀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接触最多的人,但是呢……据我们所知,希汀吟从第一次见到女主起,似乎就没有一碗水端平。」
【这倒是,她上一世破格录用女主,这一世,她当时看向你这边,根本没看你,她在看女主。希汀吟这个角色不是反派,作者设定应该是她无脑偏爱女主,你要接受嘛,那种一见就喜欢,没办法改的,女主身边这么多反派,当然也有对她好的人。女主现在肯定在这里,等你有空多走走,从角色们身上破解信息,我们能推测出女主在哪遇见她,你救不了希梦淮也没关系。】
我还在思索。
「希汀吟有些奇怪。真的毫无理由偏爱一个人,很少。人与人之间要相处过才会知道合不合适,上一世她只见女主一面,就决定帮助女主。而且,会清露告诉过我,她一直致力于把学生送到神界,她很执着,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仅凭借一面之缘偏向一个人,除非那个人……」
【你是说希汀吟认识女主?不可能,我们的信息源自女主记忆,在相遇之前女主记忆中没有这个人。】
问题就在这。希汀吟是大门派的掌门,从人生轨迹上来看,也没可能认识女主。希梦淮是她的养女而不是亲生,从她出入神界来看,本身不曾有过姻缘,女主更不可能是她的孩子或亲族。
我想了一下希梦淮。
系统说:【修行之人,理论上来说她可以让自身维持在任何一个年龄段,但她还没长大,还会依恋家人。至少行为分析上来看是,所以她外貌和你同龄。而且,你该意识到一件事,修仙者长期处于不会变化的环境中,同样的人,同样事物,一相处就是几千年,在心智阅历上……可能不会有太强烈的变化,你见她是同龄人,她也的确是你的同龄人。】
系统说得很对。
她明明可以私下进来拿走东西,但是她一定要从正门进,她是那种很守规矩的人。这个人啊……活了这么多年,没有朋友,没有太多爱好。
为数不多这么多年来一直接触的人,就是希汀吟了吧。
希梦淮不像是个大人。而是孩子。有希汀吟在,她的成仙之路想来一帆风顺,不会像女主一样心智早熟。
「女主偷跑确实不对,但我们知道她是被荷乘蕴追杀迫不得已,荷乘蕴看着就很生气,朋友和徒儿都因为女主死了,女主却滑得很怎么也抓不住,我是她我也生气,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所有这些事……你应该发现了,这些事环环相扣。」
【是。所以你很难打破女主的执着,她明知偏要。】
是的,每次一想到世界按照它的规则运转。
其实很可怕。
哪怕只是世界的一粒尘埃,压到一个人身上时,能感受到的只有窒息。
「这个世界,逻辑分明。作者不是那种马虎对待角色的人,有自己的逻辑。」
我做出属于我的判断:
「希梦淮说不定是……死的时候万念俱灰,她既然是反派,平时又教课,肯定会严格对待甚至苛责女主,但是女主没有平时受刁难怀恨在心的念头,记忆中只有希梦淮最后做得这次,侧面说明她并不在意这些刁难,应该也没去告过状。有时候这些忍气吞声往往也会成为一种巧合。」
「我们知道希汀吟偏心,发现希梦淮这样,在女主不知道的记忆之外,说不定私下里训斥过希梦淮,导致了希梦淮最后陷害女主。她还是个孩子,她去自首,也许第一想法不是要承担责任,正相反,她是在逃避,她母亲不在乎她更在乎新来的学徒,成仙的修行又这么无聊,以后就算成仙了也只会更加无聊,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觉得死了算了。这么推论完全说得通,说不定她就是这样被很多巧合逼死的。巧合多了怎么能叫巧合?所以,我们要解决这件事,绝对不能只从希梦淮一个人着手,希汀吟那边也得带上,最好能搞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偏心女主一个外人。」
整个世界,我那迷雾笼罩的未来,随着我认真思考,掀开了一点。
心情豁然开朗。
【宿主,你真有当神医的天赋。而且……你好像交到一个朋友。我有必要采集宿主喜好倾向,请问,宿主喜欢希梦淮的什么?】
「她是个可爱女孩子。性格,声音,相貌,都算吧。」我说,「我想抱她。」
【……】系统诡异沉默一瞬。
【是的,知道了。女主文中女性角色登场较多,恭喜宿主。】
「这有什么好恭喜,我也有不太喜欢的女孩子。那些背后说我家小姐没娘的世家女我就不喜欢。」
【宿主不必见外,我们统非常开明,就像我们存储的资料,有一大部分是人外,就算宿主哪天把人类部分看完,也不必担心没东西看。】
「……」忽然有点疲惫感。
对了。之前……我不是在想一件事吗?
我是直接吸纳能量的。我能够用灵石中的微弱能量作为补充,
钱,可以成为我的命?
怀抱疑惑,我找出一颗灵石。开始想象灵石上有接口,我的手也有接口。我吸引它把能量传输向我……
有什么契约在这一瞬间成立。
微弱能量传递进来,与此同时,铜色石头化作粉末,像遇水的纸一样在指间消散。
我惊愕。
修行……我这套功法的人,可以烧钱续命。这,这算什么。
其中一个世界真相?
我望着烛光喃喃自语。「研究这套功法的人,是真的看破了世界。也许不完全……但一定知道很多世界的秘密。」
【那你要更加小心。我的宿主。世界查看每个角色。你窥视世界,世界也窥视你。】
我僵住,
我想到一个可能。
「世界没有眼睛。它能看见每个人。难不成,它的眼睛在世间每个生灵身上。这些伴随法术生成的契约,难道,在我们身上,降生起就有?世界通过它监视我们。」
【是……有点奇怪。大部分世界不会这样,但也有可能,这是这本书的设定,你也知道作者精神不太好,或许能看见和大部分人眼中不相同的世界,然后被判定为需要接受心理诊疗,所以才对心理治疗措施熟悉。】
是啊,我在一本很有可能设定严谨的书里,世界上一切法术都需要建立契约……
我想到了。
我需要制作一个能量转换法术,把能量转化成符合令牌的……接收规格,对它传输进去……
哦,我真像个系统。
睡吧。
我吹熄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