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宛若重锤狠狠砸下,灵台炸开烟花般,陷入了一种失真般的眩晕。
但紧随其后的,是被深度关注、病向掌控的兴奋与寒颤,是一种源自灵魂的、冰冷决绝的复杂快感。
爱欲恨慕,积重难返;临渊执炬,久灼其身。
师尊啊,原来你和我一样,早已……无法随意抽身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隐秘的兴奋,快步踱至门边。他有些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更亟待验证方才所有的猜想。
“咯吱——”
门被谨慎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角黛色的衣袍悄然泄露。许泠川审慎的四下张望,像于洞口望风的狐獴,对潜在的天敌充满戒备。
然则,门开的瞬间,凛冽的霜雪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许泠川搓了搓手臂,深觉古怪。这里可是赤火峰啊!火灵丰盈到连空气都被灼烧到扭曲!尤其丹房之下连通地火,他自来到这,连毛孔都是舒张的,堪比汤泉沐浴也毫不夸张!
再看现在……许泠川猛地一把拉开门,眼眸倏然睁大,表情堪称震撼。
那是怎样一副景象?满院覆霜,冰封雪凝,就连屋瓦飞檐上都挂着一串串凌冻。许泠川小心的踏出一步,地板光滑如镜,在空明的月色下,映照出自己孤绝而立的身影。
他抿唇,把目光投得更远,在这冰雪世界的最中央,那罗列整齐的药架丛中,“罪魁祸首”似乎一无所觉。陈观雪眉眼低垂,神情莫测,一袭云锦袍服为冰灵淬炼得宛若絮绒。唯羽睫轻轻颤动,其下一双寒玉瞳眸,裂痕隐现,正翻涌着狰狞的欲色。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许泠川为道德与欲望撕裂的同时,陈观雪又何尝不正经受着来自内心尖锐的诘问与鞭笞——你不是来问罪的么?问罪需要唇齿相依么?!
这个念头让他骤然一怔。
“自然不是。”
紧随其后,是一道看似镇定自若、实则声调压逼至一线的紧促辩驳之语。
好在四下无人,故而这点波动也自是无关紧要。
方才若不是意外横生,这会儿他哪会被这么赶出来。孤零零的一个站在冷院里,跟周围的婆娑树影作伴。
啧,这样来看,更可怜了。
陈观雪蹙起眉头,不耐地在院落内踱步。
内心中唾骂他的那道声音也越发激烈,但在欲望的影响下,被衬托的如同毛毛细雨。就算淅淅沥沥地淋上一身,也半点不能浇灭这体内的暗火。
他不禁再次抚摸唇瓣,那里仍残留着清晰的肿胀与细微刺疼,如同被某种幼兽狠狠嘬咬过。原来到他这般境界,发肤肌骨修炼成圣,寻常法术难伤分毫。偏偏这里,竟如此脆弱不堪。
可陈观雪讨厌不起来。
他也尝试将唇舌间残留的那点酥麻与湿热吞咽下去,未果。那触感反而在频繁的回忆中愈发清晰,连同那短暂掠夺时、违背意志迸发的隐秘快感,一道卷土重来。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他迟钝得生出一星怀疑,但很快这点可怜的残念又复被死死压下。当他伸出双手凝望自己的同时,能感受到皮肉之下的血液正在疯狂涌动,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真正的“复活”他!
陈观雪无从抵挡,亦非理智可挡。这具身体里一定还残存着某种隐秘的期盼与向往,当被某些人、某些事,重新点燃的刹那,竟以燎原之势呼啸而过,无须煽风已焚遍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质问,为何这个对象会是自己一直以来厌憎透顶的家伙,莫非天道又在戏弄痴人?
当失控感席卷而来,陈观雪的视线四下梭巡,满院清苦药香将他重重包围。若说丹房内贮存的一切皆出自私心,那这院中晾晒的各类专为清心定神、诛邪镇煞而生的珍药便全是用来遏制这私心。
约莫三息,或者更快,他已锚定目标。
几步来到一处药架下,他倏然抬手,从最顶层取下一枚药性最为酷烈霸道的“断念果”,不及淬炼,便直接送入口中。
咯嘣、咯嘣——
牙关碾碎硬壳的闷响,自骨骼传导至神魂。爆裂开的并非清流,而是足以让舌根麻痹、胃腑翻涌的极致苦涩,难吃得令人作呕。
陈观雪却面不改色,甚至有余力去细致咂摸那种恍若冰泉灌顶、足以将任何躁动的妄念镇压、涤荡的片刻宁静。可是,这效果太过短暂了,尚不及那一吻余韵的悠长。就这样,断念果一颗接着一颗,他眉宇间的躁怒却越发明显。
当被许泠川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对方纳罕地望着他,陈观雪则面无表情地盯回去。
顺带隐含赞赏地将视线从那道挺拔玉立的身影上掠过——他真的很适合黛色,不会像纯白那样轻易得就被染脏,更不是纯黑那吞噬一切的绝望。就该是现在这般,理所当然,甚至暗含挑衅地望着他,站在他面前“碍眼”。
这一刻,陈观雪久绕心头的燥郁才终于、终于得到片刻发泄。而那些断念果也嚼服完毕,他始终面色冷清,未见分毫异常。只在此刻微抬下巴,露出一截纤长优美的脖颈,然后张嘴呵出一口龙息般的浊白霜气。而周遭环境的温度,也果然跟着立降三分。
视线全程紧盯着猎物,看得后者浑身战栗仍不放过。就仿佛他此刻嚼咽的,不是什么压制欲望的断念果,而是对方紧实可口的皮肉。
这、这也太生猛了——!
许泠川看着看着,艰难地吞咽口水。他认得那种药,在积分小报珍药那一列排在首位,名曰“断念果”,是仙域内极难寻找的珍药,专为诛邪镇煞而生,千百灵石才得一颗。许多大能修士在渡心魔劫之前,都会不惜任何代价的囤积此果,或类似灵草。
毫无疑问,药是好药。
但恕他见识短浅,还是头遭见有人这般生吞硬啃还面不改色。传闻未经炼制成药的断念果,苦得能掀飞人的天灵盖,贸然服用与剧毒无异。
许泠川当然不怕对方把自己吃死,他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欲念,才能让向来强势从容的家伙,采取这般极端的手段?
莫不是……因为我吗?
他忽而勾唇一笑,稀罕的将对方那副狼狈姿态瞧了又瞧。啊,要是此刻身边有一块能记录下这些画面的刻录石就好了,真是可惜。
“师尊这是做什么?”
许泠川满脸无辜,语气中却是极难掩饰的幸灾乐祸。这番姿态显然引起了对方的不爽,陈观雪冲他点了点下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被药力灌洗后萎靡,但眸中兴味不减。
“吃一颗。”
许泠川笑容顿时僵硬,“不、不必了吧。”他试图反抗,“弟子并无心魔困扰,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药果还是生的……”
“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是么?”
陈观雪将视线转挪至丹房那道薄薄的门板,明明一个多余的话都没说,许泠川却在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
心虚得将方才在房中所作一切仔细地回想了一遍,修士皆耳聪目明,神念敏锐。这门板上又没有设下什么禁制,以陈观雪喜欢全局掌控的性子,怎么会不知道他刚刚在屋子里做过什么。
但许泠川确信,一切妄念都被仔细谨慎地封存在心里,并无半点泄露出去。只在情动时分喊了几声师尊罢了,所以陈观雪所言,大概率是在诈他。
“若师尊定要弟子相陪,徒儿只得谨遵旨意。”
断念果,他面前的架子上正好就有一筐。许泠川信手拿了一颗,却在吞服之前,特意表明,“师尊,这局只当我让你。”
语罢,痛快入口。
咯嘣倒牙的声音很快传来,但更快的,是那超出想象的极致苦味,把他冲击得眼前一黑,生理性的泪水瞬间逼出,“啪嗒啪嗒”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许泠川轻眨羽睫,其上沾染的泪珠剔透如晶,倏忽在那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复被主人冷静干脆的抹去。
陈观雪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半分喜色。
青年喉头滚动,试图强行吞咽,但最终只狼狈地弯下腰,剧烈的呛咳起来,他只觉得舌根麻木,整个口腔、鼻腔乃至食道都被那毒|物尽数捣毁。
但他不想在此刻认输,若现在低头,定然会再次遭到那个人的轻视与嘲弄。而且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是他的心甘情愿。
最终,许泠川所设想的那些冷嘲热讽通通没有到来。有的是只是一声慢而长的深沉叹息,其内情绪复杂,极难辨认。可落在许泠川的耳朵里,却比表达失望更让他难过。
既如此,继续吃下去还有何意义?
他便张嘴打算吐出去,却被陈观雪开口打断。
“此药性烈,吐出去,也是无济于事。”
那音色如古琴弦断,本是惊剧之变,此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而相比引导之言,更像是安抚性的轻哄。
他向前一步,清冽的气息将许泠川就此包裹。
“只有继续嚼咽,方能在极苦之中汲取出半分甘甜。”顿了顿,亲手为青年拭去泪痕,“如此,毒性可解。”
四目相对,彼此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