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你别怕,我在这儿呢,公主也在呢。”她一手紧紧环住赵嬷嬷的腰背,另一只手抚上眼前布满冷汗的脸颊,轻柔擦拭着。
杨祯雪疾步上前,脸上有不解,有惊诧。
相思将赵嬷嬷安抚得很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相思将赵嬷嬷搀扶至旁侧,行礼问安后在杨祯雪跟前站定,踌蹰于如何开口。
虽四下无人,可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公主,奴婢怀疑这里有冤魂厉鬼作祟。”
“深宫禁苑,天子居所,煌煌正气之下,何来鬼神作祟?”杨祯雪呵斥道。
相思急急上前,向杨祯雪讲述近日见闻。
她初至椒房,便看见赵嬷嬷在一颗古树下蜷成一团,白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大半张脸。
她原以为眼前的老者是和自己一起共事的,于是走上前,欲要打个招呼。
可赵嬷嬷对她的话视若无睹,反而对着树上的黑黢黢的窟窿絮絮叨叨,声音或含糊不清,或尖锐刺耳。
她又见赵嬷嬷抠挖树皮,将其聚拢在掌心,一把塞入嘴中。赵嬷嬷的腮帮子艰难地鼓动着,紧接着咀嚼声起。
相思当即明白眼前的人便是公主要她照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她尽心尽力地看顾一个疯癫的人。
可除了初见,赵嬷嬷白日里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夜深人静时,赵嬷嬷便站在月光下,嘴里尽是癫狂与怨毒之语。
是夜,院落中央,相思不见赵嬷嬷。主殿一片漆黑,却有异动作响,她按耐不住好奇,拿着小烛灯,缓缓走进。
她尚未看清殿中人影,便因一声厉喝顿在原地。
“谁在那儿?”
赵嬷嬷直挺挺地转向她的方向。
“她让你来的?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
赵嬷嬷发出声嘶力竭的质问,转而又悲咽起来。
“你看见了?你全都看见了!跑不掉的,她不会放过你!”
相思呆呆地望着赵嬷嬷,侧首恍惚间看见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
她揉了揉眼睛,窗纸上映出一个扭曲的人影。
那似乎是一个人的侧影,影子弓着背,脖子向前探伸着,不知在窥伺什么。
倏然风起,她手中摇曳的烛火向下一矮,火苗骤然缩小,直至消失。
窗外的人影动了,顷刻便消散,与浓浓夜色融在一起。
她倒吸凉气,拉上赵嬷嬷,头也不回奔回低矮的小屋。她惊魂未定,将门一关,后背死死抵住门,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瘫软在地。
中央木桌上,有盏油灯静静地照着,光线微弱得可怜。
外头,方才那抹人影在蠢蠢欲动,它就站在那里,贴窗而立。
无声也无息。
相思只能强压心神,与赵嬷嬷共枕而眠。
翌日夜晚,鬼影没有出现,赵嬷嬷又重新立于庭院中。
“你的意思是,但凡遇上鬼影,赵嬷嬷的疯病就更严重?”杨祯雪皱起眉头,问道。
相思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蓦地,她眼前有衣袍拂过。
“哐当”一声,殿门被撞开,赵嬷嬷不知何时闪至殿中。
杨祯雪追赶上去,只见赵嬷嬷踉踉跄跄扑向大殿中央的香炉。
阻拦是来不及了,香炉先是剧烈地摇晃,而后向一侧倾倒,最终被撞翻在地。灰白的粉尘弥漫开来,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灰雾。
杨祯雪挥舞着袖子驱散粉尘,她的衣袍沾上灰白的粉末,头上的珠翠也蒙尘。
稍待片刻,她向前迈进,缓缓蹲下身,伸手探入香灰中捻起一小块香块。指腹碾动,灰块顷刻散作粉尘。
她又取出绢帕,将粉末包裹起来,藏匿袖中。
她起身时,相思已将赵嬷嬷扶起。
杨祯雪面上依旧沉静,她微微侧首,淡声道:“尘埃污浊,辛苦你清扫。赵嬷嬷年纪大了,不宜久立,孤将她带到偏殿安顿。”
相思低眉敛目,应了声“是”。
她搀扶着赵嬷嬷出了殿门,天光自檐间洒下,亮得有些晃眼。
她探掌去遮,另一只手上却落了空。
赵嬷嬷经方才一撞,脚步不稳,此刻挣扎出她的手臂,转身就要往回跑,似有未竟之事。拐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嬷嬷,我明白的。”杨祯雪的声音刻意放轻。
这番话落下后,赵嬷嬷的动作明显一滞,她很轻易就将人拉回。
偏殿里,赵嬷嬷坐在床塌上,手里始终紧握木杖,防守之姿已成为她的习惯。哪怕面对杨祯雪,她也还是难以卸下。
“嬷嬷,我带你逃离深宫,可好?”杨祯雪握住她沾满香灰的手,诚恳道。
赵嬷嬷反扣住杨祯雪的手腕,力道极大,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个物件塞给杨祯雪。
杨祯雪低头一看,掌中躺着半块玉佩。
她松开手,喉咙里滚出怪异的低笑,低声吟道:“宝盖覆,安居所,正中立,无患难。”
“我明白了,嬷嬷。待事情了结,我再来接你出去。”
杨祯雪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轻。
她的一双眼睛茫然地“望”向杨祯雪离去的方向,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