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许怀青已经从老妇人的办公室回来。
她按着老妇人的提示,重新回到自己面对教堂的居所。
她在厨房拿了把趁手的水果刀,几卷纱布和修复药膏,掩住眼底的锋利。
邻居女人并未提及“旅行家”的存在。这也合理——在黑夜世界刀尖舔血、接取有限委托的旅行家,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多一人知晓,便多一个竞争者。
但对方依然告知了老婆婆的存在。这像是一种隐秘的筛选:试探她是否有足够执念打动老人,抑或认为,唯有愿为家人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才配成为寻找旅行家道路上的潜在“同路人”。
许怀青隔着蒙尘的玻璃窗,望向雨幕中森然矗立的教堂。
然后,她看到了——
一道与这纯白世界格格不入的、漆黑的影子,在苍茫雨丝中悄然浮现,如同滴入牛奶的墨点,迅捷而沉默地,没入了那教堂深不见底的门扉之中。
“创造者!我觉得这样,牌子就很漂亮了!”
耳边传来摄像机响亮的回复,骊执拍了拍掌心中蹭到的土粒,直起身子。
“好,我马上过来。”
本着 “宁杀错,不放过” 的原则,就在刚才,骊执对那盆凭空出现的韭菜实施了彻底的“解剖”。
——当然,为防后续剧情需要,她并未将其摧毁,只是徒手将那陶制花盆干净利落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的泥土、根系、叶片乃至碎陶片,里里外外检视了个遍。
“看起来,暂时没有异样。”
骊执把跃跃欲试,试图把这盆被撕开的韭菜里里外外每个土粒,全都照个遍的骊镜压到门口。
“这间房子的线索,大概就开发到这里。”
骊执思考了一下,暂且按下了直接让骊镜调用异能,推动剧情的念头。
这个世界她们初来乍到,并不确定敌人的实力前,不能轻举妄动。
不如——
骊执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块蒙尘的 “旅行家事务所” 木质牌匾上,灵光乍现。
与其自己吭哧吭哧挖掘线索,不如让线索……主动朝她走来。
只要她挂上营业的招牌……
那么,无论是手机上那两条来历不明的委托,还是这个世界的深层秘密,都可能在观察新旧“顾客”的反应中,逐渐水落石出。
说干就干。
骊执与骊镜很快便将那块古朴的木质牌匾,重新悬挂在教堂旁那扇破旧门扉的上方。
当最后一缕灰尘被指腹抹去,“旅行家事务所” 几个虽已斑驳却依旧筋骨铮然的字迹,在苍白如纸的天光下彻底显露的刹那——
仿佛触动了某个沉寂已久的、无形的警报。
原本在远处沉默观望、如同苍白雕塑般的居民们,骤然“活”了过来。他们从街角、窗后、阴影之中无声地浮现、汇拢,如同被无形磁力吸附的铁屑,迅捷而缄默地将破败的教堂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只有无数道空洞却灼热得惊人的视线,如同聚光灯般,死死聚焦于骊执——这个与纯白背景产生绝对撕裂感的“黑色”身影身上。
“摇号。”
人群中,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率先吐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着,更多同样质地、缺乏起伏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低低响起,相互应和、叠加,最终汇成一片压抑而执拗的声浪潮汐:
“摇号……”
“按规矩……摇号……”
“摇号……旅行家……摇号……”
他们并非要一拥而上伤害她。相反,他们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与距离,只是用这种僵硬而统一的声浪,要求执行白天世界那条关于“分配旅行家”的、不容置疑的古旧规矩——
以摇号,决定委托的归属权。
诡异的而机械的异象同步至地球后,直播间炸起一片汹涌的浪潮。
【
“卧槽,这些白花花的人怎么突然就围过来了!悄无声息的,跟爬在我脚背的老鼠似的。”
“等等,老鼠……”
“为前面的朋友默哀一秒。不过,摇号?见骊执导演为什么还要摇号?”
“镜子哥呢?荔枝一个人应付着一群吗?啊看到了!他在房檐阴影里,镜头已经对准下方了!”
“藏得比偷吃我面条还爬我脚上的老鼠还严实。”
“导演这个沉默。”
“荔枝导演:明明是新店开业,生意也能这么火爆吗?”
“这压迫感……隔着屏幕我都觉得呼吸不畅了。”
】
就在这紧绷的、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僵持即将被某种集体性的躁动彻底撕裂的前一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淬火的利刃、逆流而上的银色游鱼,从人群最外围的缝隙中疾速切入!
许怀青根本没去理会那套繁琐的“摇号”规则。她凭着对人群间隙的精准预判与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几个居民条件反射般伸出的手臂间一闪、一拧、一穿而过,径直冲破了最后一道无形的屏障,豁然出现在骊执面前!
“得罪了!”
话音与动作几乎同时炸响!未等周围低低的惊呼完全成形,未等骊执的机体警报调至最高频率——她已迅疾弯腰,核心发力,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与骤然尖锐的警报声浪中,一把将还在解析“摇号”的深层含义仿生人,稳稳扛上了自己的肩头!
“我——”
进入这个副本来的第一次,骊执第一次有了想冲什么人解释的冲动。
仿生人的世界,在一瞬间颠倒。
视野在瞬间被旋转起来,然后稳定成一个以许怀青瘦削的肩胛骨、飞快掠过的苍白地面为边框的倾斜画面。
作为仿生人,骊执并没有通常的眩晕感,但重力模拟模块瞬间过载的读数,以及各处关节因现在别扭的姿态传来的细微警报,清晰地告诉她:自己正在以一种极不“规范”的方式移动。
“……”
她的发声模块短暂地嗡鸣了一下,似乎想模拟一次无语的叹息,但最终只化作了数据流里一串无声的乱码。
她并未剧烈挣扎。
她能感受到身下的这个人正在颤抖,动作虽然莽撞,但比起即时的杀意,骊执能隐晦地察觉出对方的些许不安和歉意;二来,剧烈的扭动可能导致两人在人群中失衡,引发更多混乱。
她只是冷静地调整了核心姿态,放松了非必要关节,像一件被打包的行李,任由对方扛着。她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处理器资源,继续分析“摇号规则”可能的漏洞。
颠簸中,她的面部靠近了许怀青的外套的口袋。
嗅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老旧相纸和干涸泪痕的混合气味。紧接着,在一次较大的步伐晃动间,她锐利的视觉捕捉到了那微微敞开的袋口边缘——一张泛黄照片的边角露了出来,上面似乎有一只黑色的……动物轮廓?
是猫。
黑色的,按理来说,只能出现在黑夜世界的猫。
骊执心中一动。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探究性的扫描,甚至主动将视线偏开,仿佛压根没有发现那张相片。
在这个规则诡异的地方,过早暴露关注点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在旁人看来,这位被“劫持”的旅行家,只是安静地、略显僵硬地趴伏在许怀青肩上,琥珀色的眼瞳望着飞速后退的地面,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她正在飞速运转的思绪,已经悄然锁定了“挟持者”怀中那个小小的秘密。
骊执:“……我可以自己走的。”
半晌,在许怀青绕着白天世界稀稀拉拉的居民楼转圈后,仿生人的声音被灌入教堂的疾风中支离破碎,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近乎可怜的意味。
骊执确实没料到,旅行家事务所“开业”第一天,第一笔委托尚未开张,店主本人就即将被“顾客”强行“签约”。
“住嘴。白天世界的规矩——谁先‘抢’到,旅行家就归谁。” 许怀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其实原话是“谁摇号摇到旅行名额,机会归谁”,但此刻不妨碍她进行一点创造性的“曲解”。
风声愈发急促。
骊执在晃动的视野边缘,看到骊镜化为一枚深色的光点,如同最执拗的卫星,紧紧追随着她被扛走的方向。
加密频道里传来他急促的讯息:
“创造者撑住!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解救’出来!”
弹幕在片刻的呆滞后,再次沸腾。
【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看镜子哥这个穷追不舍……”
“我看到了什么!摇号现场直接变成抢劫现场?!”
“《关于我排队等摇号结果有人直接连主办方一起扛走了这件事》”
“镜子哥:我那么大一个创造者呢?!刚才还在跟人讲道理,怎么转眼就被扛跑了?!”
“莫名幻视一些被抢走的导演,无能的摄像机bushi”
“有一说一,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和速度都好离谱!单手扛仿生人冲刺!”
“前面的,瘦不代表没力气,而且我们导演是仿生人,用轻型合金做的身体,所以其实没多少重量~”
“那她不会被风刮跑吗?”
“她是人,不是塑料袋。被刮跑的时候会自己使劲。”
“幻视一些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拼命往下蹲的荔枝导演——哈哈哈哈哈!”
“……谁懂,我的笑点和我的道德在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