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旻装出一副胆怯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说道，“……这我们什么也没做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这般折辱我们？”

“给我闭嘴，再打探就把你们扔海里去！”葛瀚星粗野地怒斥道。

混乱中韩世渝眼角的余光撇见头船的尾部悬着一面红色小旗，这旗子他登船以来从未见过，想来是向尾船示警的暗号。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们二人在船上一直谨小慎微，应当没有授人以柄，那么走私船究竟是从何得知前方有拦截的呢。

如果是皇城司那边走漏了风声，他们又是如何在抵达通州之前就获知了这个消息？

他们怀揣满腔疑窦登上了头船，一路被驱赶着来到甲板后方，随后按葛瀚星的吩咐，二人被分开羁押，韩世渝被带入后舱楼内，孟时旻则被押往船腹。

韩世渝心下一凛，分开审讯，穿帮的几率大了一倍不止，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此时此刻，哪怕是无心地多说一句，都有可能露了破绽，当真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他偷偷扫视着舱楼内部，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靠后的一侧，码放着少量的货物。葛瀚星离开了，只留下那位彪形大汉和他相对无言，那壮汉岿然不动，宛如一堵沉默的城墙。

天色几乎在转瞬之间阴沉下来，海潮波涛汹涌，一切都昭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已然得知船上出了内鬼的葛瀚星，决定逐一审问所有头一回登船的人，这两个卖茶的是生面孔，在船上又喜欢四处结交，无疑嫌疑最大。

唯一让葛瀚星心存疑虑的是，这两人似乎都不会武，若说是皇城司的探子，多少又牵强了些。

孟时旻越表现得妥帖周到，葛瀚星就觉得他越不好对付，因此他打算先从孟时旻开始盘问，再拿相同的问题去套韩世渝的话，试图从二人的回答中找出破绽。

此时孟时旻坐在条凳上，双手被捆缚在后，葛瀚星睥睨着他，仿佛俯瞰着一只虫豸。

“陈东家，你是何方人氏？”他那一贯粗犷的腔调，此刻充斥着阴狠与蔑视。

孟时旻屏息敛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低眉顺眼，“我们弟兄两个……都是明州人氏。”

“家在何方啊？”葛瀚星流里流气地问道。

孟时旻心头一紧，由于根本不曾预判到通州拦截一事会走漏风声，他与韩世渝也没有事先达成默契，眼下怕是要出纰漏了。

他虽未造访过明州，却对明州商贾如云有所耳闻，想来住在哪儿都是合乎情理的，关键是韩世渝能不能和他想到一块去。

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生死攸关，必须要赌一把了，他不仅要说，还得说得模棱两可，给韩世渝留有足够的转圜余地。

他先是笑着敷衍道，“瀚爷，这我说了你也未必晓得呀。”

“别他妈给我废话，叫你说你就说！”葛瀚星洪钟似的嗓音仿佛要刺破密布的乌云，他捕捉到了孟时旻眼中转瞬即逝的闪烁，宛如一只敏捷的豹子叼住了猎物的后颈。

“我与舍弟就住在码头附近。”

“哪个码头？”葛瀚星穷追不舍。

孟时旻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还能有哪个码头，自然是江厦码头了。”

其实这江厦码头，他还是听船上水手们偶然提起的，说是下南洋的船一律要经过江厦码头附近的市舶司，才能扬帆出海。

葛瀚星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他，“是吗，那你说句明州话来听听？”

这倒是撞上孟时旻的强项了，他平素就擅长模仿各地的方言，于是便用明州话答道，“侬疑心病忒重了，阿拉明州生意人交关多，卖点茶叶有啥个好稀奇的啦？”

葛瀚星到底长居镇江府，分辨不出孟时旻的明州话标不标准，觉得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也就没再多做纠缠。

他又开腔道，“你家有几口人？”

“就四口人。”

这种问题，问得越细，便越可能露出破绽。孟时旻心中绷着一条弦，那弦丝愈拉愈紧，几乎要崩断了。他暗暗祈祷葛瀚星千万别问双亲的名字，那是打死他也编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