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南烬笑了,笑声里带着血的腥气,听得人心里发紧,像被钝刀割着。“原来在你眼里,我数砖缝的三秒是绳子,录音笔里的脚步声是绳子,连灯草尾巴上缠着的、我卫衣的抽绳……都是绳子?那你告诉我,什么不是绳子?是你藏在剧本里的便签,还是你数砖缝时偷偷多踩的那一脚?”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滴在照片上灯草的爪子上,像颗没擦干净的泪。
“贺予矝,你剧本里写‘最痛的不是藏不住,是藏住了也没人懂’,可你连让我懂的机会都不给。你把心锁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灌上水泥,焊上铁盖,连钥匙都扔了,还怪我撬门吗?”
贺予矝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雨帘,雨水把南烬的车洗成了模糊的影子,像幅没干的水墨画,晕开一片灰。
“懂了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雨声割得支离破碎,“你会陪我蹲在砖缝前数十七遍蟋蟀叫吗?会等我改剧本改到天亮,听我跑调的清唱听到腻吗?你不会的,你是南烬,是那个能把《予烬》混出十七个版本的南烬,而我只是个写隐晦告白的贺枝,我们本来就不一样。你属于聚光灯,我属于砖缝里的影子。”
“我会。”南烬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埋在砖缝里的秘密,带着潮湿的土味。
“我已经等了。你改剧本的每个通宵,我都在录音棚待着,听你房间的灯亮到几点,看巷口的砖缝被月光照得发白;你数砖缝的时候,我就在巷口的树后,数你踩碎了多少片落叶,一片一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形状都画了下来;你跑调的清唱,我记在心里,比任何乐谱都清楚,连你换气时带的气音都记得——那气音里藏着的‘喜欢’,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颗用锡纸包着的薄荷糖,糖纸皱得像被揉过无数次,边角都磨白了,露出里面浅绿的糖衣。
“这是第二十八颗,我本来想等你吃完第二十七颗再给你,想告诉你‘二十八’是‘爱吧’的谐音。现在看来……”
话音未落,糖就被贺予矝挥落在地,滚到沙发底下,像颗没人要的星子,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
“你的剧本里,楚夏最后说了告白吗?”南烬突然打断她,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毯上,晕出小小的红痕,像朵在暗处开败的花。
贺予矝愣住了,剧本的最后一页,她只写了“砖缝里的草长高了,遮住了刻字的地方”,没敢写结局。
她怕写了告白被拒绝,更怕写了不说而错过,原来写故事的人,最不敢写的是自己的结局。
“没说,对不对?”南烬看着她的眼睛,雨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像道泪痕。“就像你现在这样,连说‘不喜欢’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把所有的话,都埋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让雨泡烂,让草遮住,假装从来没存在过。贺枝,你比楚夏懦弱多了,她至少敢烧信,你连点火的勇气都没有。”
她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痕上,像幅会疼的画。“贺予矝,我不会再数砖缝了,也不会再录你的脚步声,不会再给你留薄荷糖了。以后你的剧本,你的清唱,你的……喜欢,都跟我没关系了。我数过的三十七道砖缝,就当是数错了。”
门被带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颗心落地的声音,震得贺予矝耳膜发疼,连带着胸腔都钝钝地疼。
贺予矝僵在原地,直到灯草用头蹭她的脚踝,毛茸茸的,带着点暖,她才缓缓蹲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闷响,却不觉得疼。
手指伸进沙发底下摸索,摸到那颗薄荷糖时,指尖的伤口正好碰上糖纸的褶皱,疼得她“嘶”了一声,眼泪终于决堤。
她把糖紧紧攥在手里,锡纸的棱角硌着掌心的伤,疼得很清楚,像南烬刚才的眼神,像那句“以后你的薄荷糖,要自己买了”,像她数到第三十七道砖缝时,故意多停的那三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风卷着《予烬》的旋律飘进来,是她跑调的那版,混着南烬数砖缝的声线。
数到第三十七道时,那三秒的停顿被拉得无限长,长到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像面破了的鼓,敲出不成调的呜咽。
灯草跳上沙发,尾巴缠着根抽绳,是南烬卫衣上的那根,浅得像道快要消失的疤。
贺予矝看着那抽绳,突然想起南烬说过“猫看见喜欢的就想藏起来”,原来灯草藏的不是抽绳,是她不敢承认的心思。
连猫都懂,只有她自己,还在骗自己说“不喜欢”。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声被闷在臂弯里,像被砖缝困住的蟋蟀,叫得再响,也传不到想听的人耳朵里了。
雨还在下,敲着玻璃,敲着砖缝,敲着她那颗藏了太多话的心,好像在问:藏了这么久,不累吗?
可累又能怎么样呢?有些话一旦说出口,连藏的地方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