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予矝是被楼下灯草的叫声吵醒的。
凌晨六点,天刚泛出鱼肚白,那只玳瑁色的流浪猫正蹲在窗台上,尾巴扫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予矝揉着眼睛拉开窗帘,灯草立刻冲她“喵”了一声,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在撒娇。
她找出昨晚剩下的猫粮,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巷口的垃圾桶旁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双皮奶店的老板,正弯腰拾掇空牛奶瓶,晨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镀上一层暖黄。
“早啊姑娘。”老板笑着打招呼,“昨天忘跟你说,你落下的帆布包,被个穿黑衣服的姑娘取走了,说是你朋友。”
贺予矝的手猛地一抖,猫粮撒了一地。
穿黑衣服的姑娘?是南烬?
灯草自顾自地凑过来舔食,尾巴卷住她的脚踝。贺枝却像被冻住了似的,盯着红砖楼的方向发呆——那个被她塞进墙缝的信封,南烬到底看见了吗?
她不敢细想,匆匆喂完猫就往回跑。
打开电脑时,手指还在发颤,点开加密文件夹,第七十三份声线分析文档赫然在目。
那些标注着“气口”“停顿”“尾音颤度”的文字,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像被人窥见的私密日记。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予矝!南烬工作室把番外合同发来了,你快看邮箱!”
贺予矝点开邮件,合同末尾的甲方签名处,“南烬”两个字清隽有力,和多肉标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突然抓起鼠标,把所有声线分析文档拖进了回收站。
清空的瞬间,心里某个角落像是塌了一块,空落落的。
下午三点,贺予矝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红砖楼下,犹豫了足足十分钟。
编辑说南烬特意交代,让她来工作室讨论番外细节,“尘词老师也在,刚好可以一起顺顺剧情”。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玄关的旧木柜上,那几盆多肉被移到了窗边,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小夏正坐在楼梯口的矮凳上,对着平板电脑记东西,看见她来,立刻站起身:“贺老师来啦!南老师和尘词老师在录音棚对戏,让您先去休息室等会儿。”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贺予矝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尘词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昨晚到底跟贺予矝说什么了?她的帆布包落在店里,你特意跑一趟去取,还把里面的书翻了个遍。”
南烬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含糊:“就想看看她在书里写了什么批注。”
“我看你是想看看,她是不是把你写进书里了吧?”尘词嗤笑一声,“楚夏告白那段,气口处理跟你配《城南枝》时一模一样,当我听不出来?”
贺予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的绿萝架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休息室的门猛地开了。
南烬站在门口,黑色连帽衫的帽子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耳廓微微泛红。
她看见贺予矝时,睫毛明显颤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小孩。
“贺老师来了。”南烬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坐吧。”
贺予矝低着头往里走,不敢看她的眼睛。
休息室的沙发上摊着本《晚风遇骄阳》,正是她那本,书页间夹着支铅笔,在楚夏独白的段落旁,有个小小的批注:“气口比《城南枝》多0.5秒。”
是南烬的字迹。
“我们正说番外的事,”尘词打破沉默,把笔记本推到贺枝面前,“想加一段女主和搭档去漫展的戏,你觉得怎么样?”
贺予矝的指尖落在键盘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可以。
漫展人多嘈杂,刚好能反衬女主想告白又不敢的心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尘词眼睛一亮,“比如女主看到搭档被粉丝围住,想递水又缩回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这种细节,贺老师肯定能写得很传神。”
贺予矝的笔顿了顿。
她三年前在漫展上,就是这样攥着那本没送出去的小说,看着南烬被人群簇拥,手指把书脊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细节确实很重要。”南烬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屏幕上,“比如女主递水时,手指会先在瓶身上蹭两下,因为紧张而出汗——这种小动作,能让角色更真实。”
贺予矝猛地抬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
南烬的瞳孔很亮,像盛着月光,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慌乱的脸。她慌忙低下头,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对了贺老师,”尘词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昨天在墙根捡到个信封,上面画着只猫,是你的吗?”
贺予矝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她攥着笔的手指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不……不是我的。”
“是吗?”尘词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探究,“可那信封塞在你帆布包落下的位置,而且……”
“尘词。”南烬突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可能是哪个粉丝塞的吧,先放着吧。”
尘词翻了个白眼,转而聊起别的剧情。
贺予矝低着头假装记笔记,耳朵却像支棱起来的雷达,捕捉着南烬的每一个细微动静——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她端起水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她偶尔咳嗽时捂住嘴的动作。
这些细节,曾经被她一一记录在声线分析里,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的针。
讨论结束时,夕阳正透过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明暗交界线。
尘词接了个电话,笑着说要去接人,临走前拍了拍贺枝的肩膀:“番外就拜托你了,贺老师。南烬说你写的心理戏比剧本还细腻。”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