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予矝的指尖悬在键盘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0:03。文档里停在女主告白的段落,光标像根没燃尽的烟,在“我喜欢你”四个字后面明明灭灭。
她啧了声,往后靠在吱呀作响的电竞椅上,伸手在桌底摸出耳机。
黑色的头戴式耳机线缠着点猫毛——是楼下流浪猫灯草蹭过的痕迹,上周她刚给那只玳瑁色的猫取名叫“南南”,又觉得太僭越,改口叫了“灯草”。
耳机戴上的瞬间,世界被隔绝成两半。
左边是出租屋窗外的蝉鸣,右边是双击鼠标后,从扬声器里淌出来的声线。
“……我等了你很久。”
清冷的女声裹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贺予矝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出节奏,跟着那句台词在心里默数:三秒的停顿,喉间有次极轻的气音,尾字“久”拖了半拍,带着点被风揉过的毛边。
这是南烬三年前配的一部古风广播剧,男主战死沙场,女主在城楼上等到白头。
这段独白贺予矝听了不下五百遍,连背景音里的风声都能精准辨出是后期合成的第几层。
她睁开眼,在桌面上新建了个文本文档,指尖翻飞:
【女主告白时,尾音处理参考南烬《城南枝》第17集3分21秒——气音要收,像被什么堵住喉咙,但不是哽咽,是怕说太满,连退路都没了。】
存盘时,文件名自动跳成“南烬声线分析073”。贺予矝盯着那个数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第七十三份分析。
她点进D盘,那个加密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深处,命名是“南烬配音合集”,图标是片模糊的月光——去年漫展拍的,距离太远,只能看清舞台中央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剪影。
密码是20210715。
贺予矝输密码时,指尖在数字键上顿了顿。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南烬,在市中心的漫展舞台上。
对方刚结束一场配音对决,额角沁着薄汗,对着话筒说“谢谢大家”,声音比耳机里更清透,像冰镇酸梅汤滑过喉咙。
散场时她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挪,手里攥着本自己写的小说,封面还带着印刷厂没干透的油墨味。
那是她出版的第一本书,印量五千册,到现在还有一半堆在公寓的床底。
她看见南烬被工作人员护着往后台走,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手腕上戴着串简单的银链。
贺予矝突然就不敢上前了,像小时候攥着不及格的试卷,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半节课,最终还是把卷子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后来她总想,那天要是再勇敢点,是不是就能把书递出去?哪怕对方只是客套地说句“谢谢”,哪怕转头就把书丢进了垃圾桶。
耳机里的独白循环到第三遍时,贺予矝终于有了灵感。
她切回文档,键盘敲得飞快:
“楚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院里的月光。她看着楚晏的背影,把那句‘我等你’在舌尖滚了三圈,才敢吐出来,尾字被风刮得散了些,倒像是句不经意的叹息。”
写完这段,她长舒一口气,点开评论区。
最新一条是读者“莫待无花空折枝”留的:“予矝老师太会写了!女主的心动简直像在我耳边说的,连呼吸都带着画面感!”
贺予矝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那个ID。她知道“莫待无花空折枝”是南烬的铁杆粉丝,头像是南烬在某次采访里的侧颜,背景是只橘猫。
上次她写女主养了只橘猫,这位读者在评论区激动地刷了十条“和南老师同款!”。
她回复:“谢谢喜欢,灵感来源于生活。”
发送后,贺予矝起身去倒水。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居民楼,三楼那户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个穿睡衣的女人在晾衣服。
贺予矝盯着那盏灯看了会儿,想起南烬在直播里说过,她住的小区窗外也有棵老槐树,夏天会结满白花。
她端着水杯回来时,微信图标在任务栏闪了闪。是编辑发来的:“予矝,《晚风遇骄阳》的二审过了,出版社那边想加个作者访谈,你看这周有空吗?”
贺予矝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访谈,每次被问到“创作灵感来源”,都要绞尽脑汁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总不能说,男主的清冷是偷的南烬配的法医角色,女主的温柔是扒的南烬在公益广告里的声线,连男女主定情的那首《月光》,都是她听南烬翻唱的版本听了一百遍才写出来的。
她回:“能不能不加?我不太会说话。”
编辑秒回:“这次有惊喜哦!访谈会在南烬老师的配音工作室录,她最近在那边录新剧,说不定能偶遇!”
贺予矝的手指猛地顿住,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键盘上。
她慌忙去擦,指尖触到冰凉的按键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南烬的工作室……她只在粉丝拍的路透图里见过。在老城区的一栋红砖楼里,门口爬满了爬山虎,二楼的窗户总是开着,能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有次南烬直播时不小心把镜头扫到窗外,贺枝截了图,放大了几十倍,辨认出对面巷子里有家卖双皮奶的老店——她特意跑去吃过,奶味很浓,甜得有点腻。
“予矝?在吗?”编辑又发来一条,“机会难得啊!多少作者想蹭这个热度呢!”
贺予矝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
她想起自己硬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夹,想起第七十三份声线分析,想起床底那堆没卖出去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