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昔日她自那锦绣绮罗的长信宫中,一低头,看见的永远是光可鉴人的地砖与井然有序的仆役。天底下的人有千万种,是失意的士子,是道旁的乞丐,是远方的农夫,是崔氏的奴仆,是什么都不重要。他们的喜怒哀乐,与她崔明禾毫无干系。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堵琉璃墙,隔着一方矮几,隔岸观火打量他们的悲喜离合。
而眼前那些个凌乱拥挤的脚步,那些个粗声粗气的叫卖与闲话,那些个钗横鬓乱的红粉面孔,一晃眼都活了。
他们是谁的妻,是谁的儿,是谁的仆,是谁的父母,是谁的血亲。
她心底莫名酸涩,突然失去了早先那股自在恣意的劲头,竟有些无措。
见身旁人久未跟上来,萧承懿回身,正瞧见她微垂了眼,怔怔站在摊前。
“老板,来一……”他话未说完,被崔明禾截断。
“走了。”她说。
穿过人流,早先青布小车静静停在巷口,驾车内侍早已候在那里。见二人归来,忙不迭迎上前:“陛下,姑娘,可算回来了。”
上了车,车帘落下,方才那鼎沸人声与漫天灯火便被隔绝在外。车厢内依旧是那方矮几,那豆烛火。比来时更显狭小,或许是因着这一日的喧嚣过后,沉默显得格外沉重。
崔明禾将那两支早已冷透、甚至有些发粘的糖画搁在几上,一声不吭地缩回角落,抱膝而坐。
她听着车轮碾过长街的咕噜声,脑中却反复回想方才灯楼之上,那人衣袂临风,俯瞰山河的模样。还有那卖元宵的老翁与客人闲话家常时,眼中那点再平淡不过的属于凡俗人间的温情。
两幅景象交叠,竟让她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为什么带我出来?”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
萧承懿正阖眼假寐,闻言,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
“兄长带自家小妹出门瞧个热闹,还需什么缘由不成?”
又是这套说辞。
崔明禾心头无名火起,冷笑一声:“看过了,然后呢?明日一早还不是照旧,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我还是不知所谓的阶下囚。这一夜的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罢了。”
车厢内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一晃,映得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哦?”他终于睁开眼,眸光望向她,“那依你之见,如何才不算镜花水月?”
“至于名分……朕若真给你个名分,你敢要?又或者说……你愿意要?”
崔明禾呼吸一滞。是啊,她敢要吗?要了名分,彻底向他低头,承认自己是他后宫之中的一员?忘却昔日种种,忘却家族荣辱,去攀附这个她曾经最瞧不上的人?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见她沉默,萧承懿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不带半分温度。
“你看,你不敢,也不愿。”他好整以暇地靠回车壁,“所以,既不愿为后为妃,又不甘为奴为婢。这般不上不下的,倒让朕有些为难了。”
她被怄得心口发闷,只好别过脸和车壁面壁思过。
是啊,她什么都不要。可她又什么都想要。
想要昔日的荣光,想要家族的安稳,想要自由自在,甚至……想要方才在那片人潮灯海中,被他护在身侧时那片刻的、不该有的心安。
人心不足蛇吞象。
车驾缓缓停稳,萧承懿先一步下车,而后转身向她伸出手。和来时那般一样。
车厢内的人终于动了。
崔明禾扫了一眼他悬停的手,面上毫无波澜,径直从另一侧下了车。
萧承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倒也不觉尴尬,只从容地收了回来,顺势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回去吧。”他淡淡道,“明日朕让人送些新制的花灯给你。”
崔明禾生硬地挤出一句:“不要。”
他不置可否,静立许久,目送她转身离去。直到那抹绯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从袖中摸出先前那个面人。
丹砂红衣的小人儿被他捂得久了,失了些许僵硬,手感竟有些微的温软。他将它举至眼前,借着灯笼的光反复端详。而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还是不像。”
他对着那面人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面人不会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