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眼力！三文一支，甜得粘牙咧！”

她头也不回朝后伸手：“付钱。”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当真递过钱去。

“她还要那只锦鲤的。”递银子那只手隔着一步距离，冲懵住的小贩指了指。

“得嘞！公子姑娘稍等！”小贩随即喜出望外，取了糖料重新吹旺小炉火，熟练地转糖模子，须臾便勾出一尾体态丰盈的金鲤，并那支牡丹先后递入崔明禾手中，色泽透亮。

金鲤鲜亮，牡丹富丽，崔明禾低头盯着那两团晶莹的甜腻玩意儿，被那人轻描淡写间再次夺了主动权的憋闷感又浮上来。咬了咬牙，心道她崔明禾又不是垂髫小儿，买什么劳什子糖画！

“拿着。”她正要撂手扔了，却听萧承懿道，“你自个要的，挑都挑了，总不好糟践粮食不是？”

她嗤一声：“俗不可耐。”

“俗？”萧承懿负手跟上她步伐，闲闲踱在灯火流离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俗，焚香礼拜‘为社稷万民祈福’是俗，这街头的炸酥角金鲤牡丹更是俗中之俗？”

崔明禾被他的歪理噎住：“歪理邪说！”

“俗中至真。”他慢悠悠道，“人无七情六欲是假，是伪。倒不如这甜腻腻的俗物，摆明了供人一乐，心思直白简单，多好。”

崔明禾道：“是呢，再好不过的障眼法，也不过是哄那些个不知深浅的一乐，实则腹中空空，只图个嘴里痛快罢了。”

话虽如此，舌尖却鬼使神差悄悄碰了碰金鲤的尾尖。甜意刹那炸开，齁得人脑仁一麻。她飞快把糖画移开，面上绷紧了神色。

萧承懿觑见这细微小动作，唇畔无声弯了弯，没再戳穿。

“灯楼在那边。”他下颌朝不远处那座巍峨的灯山扬了扬，“再往前走，可就要出西市了。”

两人朝着那片最璀璨的光源行去。

那灯楼果真如他所言，极尽工巧。足有百尺之高，通体以檀木为骨，琉璃为壁，层层飞檐斗拱皆悬挂着数不清的各式宫灯。灯火自琉璃壁后透出，将整座高楼映得如同白日神祇遗落在人间的琼楼玉宇，流光溢彩，几乎要将天幕都灼出一个洞来。

楼下人头攒动，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皆是引颈翘首，争相一睹这盛世华景。

想挤进去，怕是比登天还难。

崔明禾只远远瞧了一眼，便失了兴致。再好看的景致，隔着这黑压压的人头去看，也失了七八分意趣。

“回去了，没甚好看的。”她挣了挣手腕，却被身侧人轻轻一带。

“去高处。”

“什么？”

不待她反应，他已带着她逆着人潮，朝灯楼斜后方走去。脚下积雪湿滑，她踉跄了一下，袖中的手下意识想攀援寻找支撑，被他反手稳住。

“扶稳便是。”

行至尽头，眼前是一道极不起眼的角门。其上悬一盏孤零零的风灯，两名粗壮的披甲汉子守在门前。他递过腰牌，那二人对视一眼，便无声地垂首躬身，拉开门上铜栓。

门后唯余一道狭窄陡峭的木制楼梯，盘旋隐入望不见顶的黑暗里。梯上每隔数步便点一盏小小的防风灯，光线昏黄，仅能照亮脚下一方寸土。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吱呀”一声轻响，随即是铜栓落下的闷钝回音，光与声被隔绝在身后。

世界陡然一静。

空间一狭窄了，就迫使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空气凝滞而沉闷，掺进了陈旧木料与经年尘埃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股混杂龙涎香的清冽风雪气。

这股气息无孔不入，不由分说地将她包裹。

萧承懿已当先拾阶而上，赭石色衣摆在昏暗光线里一晃，便融入了上一层的阴影中。只余下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在木梯上。

“咯吱，咯吱。”

崔明禾定了定神，攥紧手中那两杆粘人的糖画，提裙摆跟了上去。

楼梯比她想象得更长。每一步都走得过分小心，既怕踩空了阶梯，又怕与他靠得太近，那股莫名的暧昧与冷冽纠缠的气息便会劈头盖脸压下来。

直到她走得实在太慢，身前人终于驻足，似有些无奈：“怎么走这般慢？”

“你走你的。”她闷头继续。

他回头看她：“要是磕碰了，我可没法向你家中交代。”

“又不是小孩子，谁要你交代。”崔明禾余悸未消，下意识反驳。

“不是小孩子？”萧承懿似笑非笑地睨过去，一双凤目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也不知是谁，几步阶梯走了小半个时辰。”

崔明禾面上一热，强自镇定：“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好好，我不说。”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