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禾心头一动,随即不再用蛮力,而是凭着指腹的温热与一股暗劲,缓缓将丝线向两边分离。
仿佛是丝线自身甘愿在她指尖舒展开来,胭脂红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最后在她掌心化作一蓬极细、极柔的红雾,色泽比原先那整股更添几分剔透与灵动。
“姑娘聪慧,一点便通。”郑令仪由衷赞道。
接下来的穿针引线,对方更是耐心十足。她并不直接上手夺过针线代劳,而是亲自示范,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放慢了,拆解开来,细细分说。
“这落针,讲究个‘稳、准、轻’。第一针尤为要紧,定了全篇的基调。”郑令仪手指一点血渍,“咱们便从这里开始。”
崔明禾依言,执针的手却有些微颤。
“无妨,将手腕靠在绣绷边缘,寻个倚仗,便能稳住。”
她照做,腕骨抵着温润的木质边缘,心中果然安定不少。针尖对准那血渍圆心,深吸一口气,针尖甫一触布,熟悉的阻滞感立刻传来。下意识手腕一沉就要硬贯而入。
“莫慌。针脚欲稳,便如此时此刻,气匀、息沉、神凝。”郑令仪适时拢住她微抖的手背,掌心温热隔着薄绢传来,助她稳住劲力。
一线将成之际,又闻郑令仪在耳畔低语:“引针自出时角度需准,针尾稍提……”
“甚好,接下来是走线。绣海棠花蕊,多用‘抢针’之法。一针长,一针短,层层相叠,方能绣出那花蕊攒聚的细密之感。”
她一面说,一面以手指在绣绷的另一侧比划过,“出针时略提,入针时稍压,这样绣出的线迹便带着自然的弧度,不死板……”
这般反复拆线、重绷,初时笨拙渐缓。待死线终勾勒出清晰蕊丝,崔明禾不觉也舒出一口长气。
“心无旁骛便是此道。”郑令仪含笑松了手,取过剪刀,剔掉多余的乱丝,“姑娘慧根天成,这般一点拨便能得其中之道,假以时日,怕是京中绣庄都要失了颜色。”
一个时辰悄然滑过。
崔明禾终于落下针线,揉了揉酸胀手腕。然而那片原本惨淡的月白素缎之上,一朵海棠正迎风而开,蕊心一点朱砂色恰如其分融入花心深处,如点睛之笔。虽算不得精妙绝伦,却也形神兼备,带着一种稚拙而生动的意趣。
“成了。”她吁出一口长气,将绣绷搁下,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
“多谢才人指点。”
若非郑令仪今日来得凑巧,只怕这帕子最终的归宿便是被她揉成一团,同那讨债的漆盒一道扔进炭盆里烧个干净。
“客气了。姑娘天资在前,妾身不过借势推了推手。”郑令仪只弯了弯唇角,目光温和地落在她面上,又闲闲探问,“姑娘这般辛苦做它,可是要为陛下添个扇坠荷包什么的,应个新禧吉兆?”
被戳破心事,崔明禾心头方才舒展开的几分惬意便如被风拂乱的池水,悄然起了涟漪。她眼皮都没抬,端茶盏抿一口:“才人想哪儿去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个由头打发辰光。这东西绣成了,赏给底下的小丫头戴着玩,也算一桩趣事。”
“原是如此。”恍然轻笑。
直到案上茶水添过两巡,忽而又闻郑令仪叹一句:“说来这绣品一事,倒想起一桩趣闻。”
崔明禾略抬了抬睫。
郑令仪温声道:“尚宫局早年间有位掌事姑姑,绣工号称冠绝六宫。偏有一年赶制千秋节贡礼,为绣一幅百鸟朝凤,竟熬得眼底淤血,十指肿似胡桃。娘娘们体恤,劝她将最后绣凤凰眼睛的差事分与旁人。您猜她如何答?”
“死撑到底?”
“她说” 郑令仪抿唇轻笑,“‘凤凰眸中一点神光,必得由绣它的人亲眼见过才绣得出。旁人纵是妙手,也不过死物。’”
“也是个痴人。”崔明禾评价一句。
“正是呢。”郑令仪执壶替两人续茶,“可这深宫里头,痴人未必是福。心思太盛,手艺太精,盯着的人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