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个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头品相不凡的猎鹰,架在臂上招摇过市纵鹰逐兔,惊了吏部尚书杨大人的车驾,险些酿成大祸。镇北侯气得家法都请出来了,可转头他又嬉皮笑脸地溜之大吉,照旧我行我素。
她瞧不起萧承懿那副故作姿态的勤勉,更鄙夷他那套收买人心的手段。可心底深处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正在一步步地,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而谢珩倒像是这沉闷京城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活得恣意又鲜活。
时令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滑入深秋。
“姑娘,您别气了。如今外头风言风语的,您避一避也好。”某日,流萤为她奉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小心翼翼地劝解。
崔明禾没接茶盏,转而将手中绣绷重重往案上一掼,绷上那只鸳鸯歪歪扭扭,丑得不忍直视:“我气什么?我如今连门都出不得,还有什么可气的?”
她不过是失手,又不是存心!那日分明是他言语相激在先!到头来他毫发无损,还落得个宽仁大度的美名,她却要受这无妄之灾,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崔明禾心烦意乱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姑娘,”流萤见她脸色实在难看,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又开了口,“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取燕窝,听见几个小太监在嚼舌根......”
崔明禾脚步一顿,冷眼瞥她:“又听见什么了?”
“说是......说是三殿下昨日向陛下请旨,要在宫外开府了。”
他要搬出宫去了。也好,眼不见为净。她“哦”了一声,厌烦道:“皇子开府,有何稀奇?”
“稀奇的是......”流萤觑着她的脸色,愈发斟词酌句,“殿下还请旨纳了两位侧妃,圣上已经准了。”
沉默过了半晌,崔明禾才从喉间挤出一丝冷笑:“哦?是哪两家的贵女,这般有福气?”
“回姑娘的话,一位是……是户部周侍郎家的嫡女,周月窈。”
周月窈?
崔明禾记得她。像个跟屁虫似的拜高踩低,但凡有萧承懿在的地方,十有八九都能瞧见她那张含羞带怯的脸。一口一个“殿下”叫得甜腻,一瞧见她便翻白眼。蹴鞠赛后萧承懿崭露头角,她更是殷勤备至,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瞧。
那副谄媚模样,崔明禾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倒胃口。
没曾想,这狗腿子竟真有熬出头的一天。
“另一位,是……是卫府的姑娘,卫钰。”
卫峥的妹妹?
崔明禾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没想到萧承懿竟连这层关系都利用上了。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他前脚刚落水,后脚就忙着开府纳妃,一桩桩一件件,办得风生水起。而她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仿佛成了他平步青云路上一块无足轻重的垫脚石。
“那……正妃呢?”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流萤摇了摇头:“这便是奇了。按理说,皇子开府当先册立正妃,以示尊贵。可三殿下府上偏偏正妃之位空悬,只纳了两位侧妃。如今宫里宫外都为这事议论纷纷呢。”
开府建牙,却不立正妃。不合礼制,更引人揣测。
“外头都传疯了。”流萤见她半晌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又忧心忡忡道,“都说......都说三殿下这正妃之位,是特意为您留的。只待风声过去,陛下和太后娘娘便会下旨赐婚......”
“呸!”崔明禾啐了一口,“谁稀罕!”
她宁可一辈子老死在长信宫,也绝不要嫁给那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
……
日子就在这般憋屈与愤懑中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晃到年下。
京中又添了一桩喜事。
徐员外家的千金与尚书府上的公子定了亲。择腊八那日大婚。
这消息传来长信宫时,崔明禾正在窗下描一幅《九九消寒图》。听完流萤的转述,她手中紫毫一颤,一滴浓墨霎时便污了那刚刚点上的梅瓣。
她若无其事地歇了笔,将画废了的宣纸揉作一团掷入纸篓。再也无心作画。
流萤说起此事时倒满脸艳羡:“听说尚书府送去的聘礼足足抬了一百二十八抬,从街头排到街尾,那叫一个风光!”
崔明禾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想起那个在学宫辩难时,言辞清脆,眉目间满是灵气的少女。也想起卫峥那张一提起徐斐,便会不自觉泛红的脸。
徐斐……
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比戏文里唱的还要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