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懿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谢珩见他这般反应,愈发来劲,身子前倾,压得更低:“要我说,殿下您这步棋走得甚是凶险。前有太子赠明珠示好,后有您这《女则》暗藏机锋。一个捧上了天,一个却好似在时时提点规训。这女儿家的心思,最是慕强也最是爱听好话。您说,这要是换了您,您选哪个?”
卫峥终于忍无可忍,在桌案下轻轻踹了他一脚。
谢珩“嘶”一声,悻悻然坐直了身子,嘴里却还不饶人:“罢了罢了,不与你们这等木头人说话。小爷我且看着,这出好戏,才刚刚开锣呢......”
恰在此时,那头忽地传来太子温和的笑语,隐约能听见“明禾妹妹”、“才情无双”之类的字眼。紧接着便是众命妇一片附和的恭维之声,其乐融融。
谢珩撇了撇嘴,拈起一颗葡萄丢入口中,含糊不清地对萧承懿道:“殿下,您听见没?那边已经蜜里调油,情投意合了。您这儿还稳坐钓鱼台呢?再不出手,那池子里的鱼,可就要被旁人钓走了。”
“食不言,寝不语。”萧承懿终于开了金口。
谢珩被他噎得一噎,翻了个白眼,终于是偃旗息鼓,只顾与面前佳肴作对去了。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屏风那侧的女眷席上笑语晏晏,不时有清脆的银铃笑声传来,气氛融洽得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湖水。
而这边的男宾席上则显得沉闷了些。众人话题多是绕不开朝堂政务、春耕农事,偶有笑声,也透着几分官场应酬的客套。
“真是怪了。”谢珩将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随意往软垫一倚,“往日里这崔大姑娘在的场合,哪个不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今儿个倒好,成了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瞧这其乐融融的劲儿,小爷我浑身不自在。”
卫峥正色道:“今日是崔姑娘及笄大礼,世子还请慎言。”
谢珩拿眼斜他:“卫兄,你这话今日已说了不下十遍,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怎么,莫非你也瞧上咱们这位‘望舒姑娘’了?”
卫峥面上一窘,耳根泛红,瓮声瓮气道:“世子休要胡言!”
萧承懿始终未言,那厢欢声笑语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三弟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一道温和男音自身侧响起,打断了席间的低语。众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太子竟已踱步至此。
萧承懿与席上众人忙起身行礼。
“都坐,不必多礼。”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坐,自己则顺势在萧承懿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今日是家宴,无须拘泥君臣之别。”
他目光在桌案上扫过,笑道:“这道鹿筋烧得不错,御膳房的手艺,到底不如长信宫的小厨房精细。”
“皇兄说的是。”萧承懿应道,语气平淡无波。
太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宫人立刻上前为他续满。他侧首看向萧承懿,笑意温和:“听闻三弟近日在礼部观政,将春祭大典的章程梳理得井井有条,连父皇都夸你行事干练。我这个做兄长的,与有荣焉。”
萧承懿道:“皇兄谬赞。臣弟不过是奉命行事,拾遗补缺,不敢居功。”
“三弟过谦了。”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方才在里头,望舒妹妹还同我提起,说你对《周礼》颇有见地,连她都自愧弗如呢。你那篇《论吏治清源》的策论,我也拜读过,见解独到,发人深省。父皇常说,我朝就需要你这般肯办实事、敢于任事的栋梁。”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话明听是褒奖,可“敢于任事”四个字,从储君口中说出,便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过奖。”萧承懿端起酒杯一敬,“臣弟不过是纸上谈兵,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倒是皇兄,近日为春耕水利之事日夜操劳,臣弟敬皇兄一杯。”
太子含笑与他碰杯,饮尽后放下酒盏,话锋一转:“说起清明春祭,礼部可曾将祭天文书拟好?我听闻你提议改‘犊’为‘少牢’,此事尚有争议。礼法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萧承懿执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平静:“此事尚在商议。《四时纂要》有云,‘官中祭用牲,许以羊豕代牛犊’。臣弟以为,礼,因时而变,体恤民情,方是为政之本。祖制虽重,亦不可拘泥不化。”
“说得好,‘因时而变’。”太子抚掌赞道,“三弟有此见地,实乃社稷之福。只是朝中诸公,多是守旧之人。此事,你还需多费些心思,好生与他们分说才是。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我这做兄长的,定当为你分忧。”
“多谢皇兄提点。”萧承懿举杯回敬,“臣弟定当尽力而为,不负父皇与皇兄所托。”
宴罢,宾主尽欢。